黃宇軒 (Sampson)

黃宇軒 (Sampson)

英國曼徹斯特大學地理系博士,香港土生土長的城市研究者、藝術家及獨立策展人。

2018/11/19 - 20:48

陳健民辦公室一隅,和他的信念﹕一幅畫背後的故事

Perry Dino 這畫作,將陳健民教授告別中大演講裡分享、來自《梵谷傳》一段關於信念和啟蒙他至深的文字,濃縮成一個畫面。一段關於藝術的啟蒙歷程,由藝術凝住,它讓人們記住香港人此際該守住的信念。畫裡見到的,是陳健民辦公室一角,現在他要搬離這房間了。除了書櫃上將燈燃亮過的書本和枱上的細節,還有一本《梵谷傳》。(畫作最先在 2018 年 11 月 18 日《明報》星期日生活發表)

Perry Dino 這畫作,將陳健民教授告別中大演講裡分享、來自《梵谷傳》一段關於信念和啟蒙他至深的文字,濃縮成一個畫面。一段關於藝術的啟蒙歷程,由藝術凝住,它讓人們記住香港人此際該守住的信念。畫裡見到的,是陳健民辦公室一角,現在他要搬離這房間了。除了書櫃上將燈燃亮過的書本和枱上的細節,還有一本《梵谷傳》。(畫作最先在 2018 年 11 月 18 日《明報》星期日生活發表)

最黑暗之時,有種信念

2014 年佔領運動過後,香港的公民自由和言論自由持續受威脅,連連出現此前無法想像的、對公民權利和民主運動的打壓。社會彌漫政治無力感與低氣壓。至近月,「香港之死」和「香港將完全成為一個中國城市」之說,不禁讓人覺得從此際走到 2047,只是一條預視得到的、「慢性死亡」的路。要在這樣的時代抓住希望,覺得局面還是可以改變的,委實不易。也許,人人心裡都有片言隻語,支撐住繼續行動和前行的信念,不就此放棄;香港藝術家 Perry Dino 這幅畫作,捕捉了的,就是其中一個人心裡的片言隻語,那人,就是今天開始跟其餘八人一起面臨佔領運動審訊的中文大學社會學教授陳健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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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週三,陳健民在中大作了題為《毋忘燃燈人— 向啟蒙者致敬》的告別演講,逐一分享從少年時代開始啟蒙他、讓他建立起今天所有信念的人與書(演講已有不少文字報道)。教人意外是,陳健民年少時原來想過當畫家,而當晚排在最後作為收結的、關於啟蒙和言志的文字,也跟畫家梵谷有關。那最重要的引文,來自一本叫 Lust for Life 的小說。Lust for Life 由美國小說家 Irving Stone 在 1934 年寫成,是基於梵谷生平所寫的傳記小說。小說後來廣為華文讀者所知,也因為余光中少年時花了不少時間,將它譯成名為《梵谷傳》的中文版本。

陳健民教授手上的,是 2001 年修訂的新版,他當晚所引的對話,來自第一章「礦區」,寫的是青年梵谷在比利時博里納日 (Borinage) 和荷蘭的生活。第一章第 5 節 (p. 36-39) 特別寫 24 歲的梵谷在 1877 年搬到阿姆斯特丹後,對人生和未來非常迷惘,其時他在跟孟德達科斯塔 (Dr. Mendes da Costa) 學習希臘文和拉丁文,於是決定跟這位老師傾訴心中的苦惱。小說中梵谷跟老師的對話,就是陳健民教授念念不忘的一段。梵谷和老師走到畫家林布蘭 (Rembrandt, 1606 - 1669) 的故居,老師看穿了梵谷的心,故意說起林布蘭死時的窮困,引出梵谷說「可是他死時並不憂傷」,然後老師就接續道:

「別人覺得如何,毫無關係…他畫得好壞都無所謂...只有藝術才能使他做一個完整的人…[林布蘭] 已經達到他所了解的自己生命的目的;就不虛此生了。」

梵谷再有疑惑,追問老師,他怎能知道自己選擇正確與否、如果到頭來選了完全不適合自己的志業怎麼辦。老師的回答,也是陳健民送給中大學生的寄語:

「沒有東西是永遠把握得住的,只要有勇氣和力量去做自認為正確的事,也就夠了。也許結果是錯了,可是你至少總算做過了,這一點最為重要。我們必須依照自己理性的最高指示做下去,至於最終的價值,那只有等上帝去評斷了。」

這番話,在今日香港,難道不也可被視為提醒與支撐所有人,守住信念,繼續行動,不要看著香港坐以待斃的片言隻語?要有勇氣和力量,去做正確的事,即使結果根本把握不住。Perry Dino 這畫作,將這段文字,濃縮成一個畫面。一段關於藝術的啟蒙歷程,由藝術凝住,它讓人們記住香港人此際該守住的信念。畫裡見到的,是陳健民辦公室一角,現在他要搬離這房間了。除了書櫃上將燈燃亮過的書本和枱上的細節,還有一本《梵谷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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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作背後的緣份

陳健民教授發表告別演講時,藝術家 Perry Dino 在聽,驚訝教授也想過當畫家。剛在夏天到歐洲追隨梵谷腳步作畫的他,更沒想到會不斷聽到教授引用《梵谷傳》。回家後,他用了一天多完成這畫作,演講兩日後,在教授最後一課正規課堂後,將作品帶到課室,跟他分享。

中年過後全職教畫和當畫家的 Perry Dino,在 2012 年開始,持續在社會運動現場繪畫油畫,觸動了許多人,也許他跟陳健民本來就有的緣份,變成一段真實而意外的友誼。他們原本就讀同一所中學,互不相識,但都喜歡藝術,想過要以繪畫作終身事業。二人後來都去學過水墨畫,剛好遇上的,是同一位嶺南派畫家老師,但他們也未有結識。到後來,政治將他們連起來:Perry Dino 以藝術介入社會,直面香港政治狀態,在 2015 年辦個人展覽時,因為場地在中文大學,終於跟陳健民相交,並成了朋友,Perry Dino 更造過一個刻著「好人一生平安」的印章送給教授。

除了上述這畫作,今年夏天,他特意花了點時間,繪成三隻鴿子,打算分別送給朱耀明、戴耀庭和陳健民。藝術與政治碰撞起來,背後有把人連繫起來的動人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