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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問考期未有期 — 蒸魚的教育

2020/4/8 — 16:24

credit: Tsaoliphoin, CC BY SA 3.0, https://bit.ly/3aXsjZe

credit: Tsaoliphoin, CC BY SA 3.0, https://bit.ly/3aXsjZe

【文:從一,應屆中六級中國文學科教師】

這一年春天,武漢肺炎肆虐全球,香港中學文憑試一波三折,應屆中六考生面對未知的考期,備試心情難免受到影響。他們就好像一個廚子去蒸魚,卻硬被人揭開了蒸蓋,一道真氣如鍋裡的水蒸汽般洩出,即使覆蓋續蒸,怕且也難蒸得好吃。詩藍同學這個比喻貼切生動,實在驚喜。我當時借喻發揮,鼓勵同學快點把蒸鍋蓋好,重拾溫習的動力。

「然而,我們卻沒有選擇吃甚麼魚的權利。」這是另一位同學在看完節目後的感想節錄,他將蒸魚的比喻再引申一重,實在深得我心,而這句話正是我想談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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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用蒸魚比喻考文憑試,同學說我們沒有蒸魚的權利實在是一個精彩又啜核的諷刺。甚至我會問,為甚麼一定要蒸魚?難道我不可以蒸排骨?蒸豆腐?

的而且確,我們沒有選擇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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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少數能夠支付高昂學費的學生能夠透過其他課程及考試升學,一般香港學生都必須接受本地十二年免費教育,看似人人有書讀,然而代價卻是每一個學生都必須接受文憑試課程的篩選。於是乎疫症一來,在這每年春夏之交的考期,文憑試延考的宣布一拖再拖,最終在開考前六天才公布延考一個月。如今,疫情未散,高峰未見,政府下達禁聚令,限四人以上的群眾聚集。在同樣的施政邏輯下,數萬人應考的文憑試理應再延遲甚至取消,然而教育局及考評局卻依然故我,優哉悠哉。

何以在英美等國早已宣布取消升學考試,而且教育局亦已宣布香港中學文憑試以外的所有考試取消的情況下,對於文憑試考期的取態卻仍然模稜兩可,莫衷一是?疫情之下舉行公開考試,無異於送考生上試場親吻病毒。難道不考文憑試學生就不能證明自己上大學的能力?難道不考試,中小學生就不能夠升班,要全世界留級一年?難道香港學生除了考試之外,就甚麼也不懂嗎?對不起,這只證明了香港教育是何等失敗。除了考試成績,學校似乎拿不出甚麼來證明學生在學行各方面的提升。

香港一般文法中學,都是以文憑試考核內容作為設計課程的藍本,尤以高中為甚。上課時最常聽到學生問的問題是:「考唔考㗎?」不考,就不重要了嗎?中國文學科在文憑試的考核中刪除了文學史的部分,但讀過文學、喜歡文學的人都知道,文學史是學習中國文學各種體制流變的基礎知識,隨便刪減,不考便不讀,這算是甚麼教育?其實這只制度課程裡的是冰山一角。當整個教育制度以至課程設計、師生教學都與一個公開試高度掛鈎;當社會的上流動力、大眾輿論以至教育工作者都沒有質疑過公開試的選才成效;當所有教師與學生都參與在這場公開試的遊戲中,試問何來選擇的機會?

十二年的教學生涯,我有幸在兩所不同的學校裡執起教鞭,遇過的學生不計其數。記得當年初出茅廬便要任教末代會考班,班上四十多位同學,上學遲到缺席狀態奄奄一息,教到《水滸傳》中武松吃那「三碗不過崗」時說的「鳥話」,同學卻歡呼雀躍;旅行宿營集體參與樂在其中,大家打成一片無話不談。會考放榜當日,全班只有兩位同學取得十四分以上升讀預科,其餘同學歡呼幾聲,或伴以幾滴不捨之淚,便作鳥獸散了。當中不少學生至今仍有連繫,看著他們成家立室,建立事業,廿多歲的他們可謂青出於藍。會考?早己成塵封的歷史。大家流連忘返的是那段青蔥不羈,自由放任的歲月。成年之後,明白到「讀書」只為了一張入場券,需要的自會重拾學習生活,不需要的又怎會強求?考不到大學便沒出息,實在是一句天大的謊言。

後來回到母校供職,超過百分之九十的升大學率,學生對成績的緊張程度比老師有過之而無不及。然而,校內排名較後的同學總是鬱鬱寡歡,儼然是一個失敗者,看著「學霸」同學在台上風光得獎,自己卻一無是處。然而,他們眼中只看到眼前八百歲的彭祖,卻沒有留意到世上也有朝菌與蟪蛄。當然,所謂大小長短不過相對,或者換個舞台,人人都可以是乘風展翅的大鵬。這是莊子教曉我的道理。

問題是,香港有提供過文憑試以外的另一個舞台給學生嗎?

當年教育改革,聲稱要減輕學生公開試的壓力,於是取消會考高考,改考一次文憑試,難道考少一次試就可以減輕學生壓力嗎?以往不喜歡走學術路線的學生,會考過後便可以離開校園闖自己的世界,甚至中三畢業便可以修讀一些職業導向的學校,為將來投身社會裝備自己。今時今日,十二年免費教育對於大部分志不在學術研究的年青人猶於軟禁生活,朝八晚四的困獸鬥,還未算上做功課、補習的時間,難道這是學生應有的青蔥歲月嗎?球場上的汗水、舞台上的光影、操場上的嬉笑、遊戲中的分數,全都不為家長甚至教師所認同,他們認同的就只有成績單上的考試分數,與及進入大學的資格。公開試的地位定於一尊,其實是所有成年人的共業。偏偏當中不少人經歷過公開試的煎熬,當年對考試的憤恨痛斥,如今過海神仙全盤轉嫁給下一代,這真的是教育工作者的初心嗎?

《無間道》中韓琛開場時有這樣的一段話:「我條命,睇相佬話係『一仗功成萬骨枯』。但我唔同意。我認為我哋出嚟行嘅,係生係死,應該由自己決定。」公開考試放榜日,新聞報道的必然是那十數個狀元,快樂的是那少數取得大學學位的準大學生,然而剩餘的大多數只能化為一堆統計數字,散落在茫茫人海之中。為甚麼年青人就不能夠決定自己的命運,選擇自己的路向?任由他們浮沉在考試的無間地獄之中?

公開試以外,學校為了在停課的日子追趕「進度」而要求教師作網上教學。有學校甚至以能夠按照日常上課時間表作網上教學為榮,大肆宣傳,竟也換來不少掌聲,實在令人心寒。非常時期要求一切「如常」,面對本來已被扭曲的「正常」,所謂的「如常」簡直就是無視教育的初心與學生的需要。

話雖如此,不少教師都因此而被逼學習不同的電子教學方式。當教書也可以透過電子方式處理的時候,資訊發達的年代,一片傳天下,還需要那麼多教師上班嗎?於是這又衍生了另一個問題:如果學生只需要學文憑試的課程內容,其實學校真的可以關門大吉。找幾個教師把要教的內容都錄成短片,學生按時收看,頂多派一隊教師輪更回答同學的提問,這不是更符合成本效益嗎?

但大家都必然覺得這樣不妥,但又似乎找不問題所在?其實,這就是香港教育工作者一直以來避而不見的問題:一直只重視智育(嚴格來說是考試)的發展,而忽略了德、體、群、美等四育發展。簡單一點說,香港教育只是「教書」,不是「教人」。

在考試操練之下,課外活動只能是「課外」的活動;德育課每周一節且隨時可以拿來趕課程或者調堂;早會只用來訓斥學生或檢查校服,凡此種種在本港學校可謂常態。然而當社會愈進步,科技愈發達,只重考試教學的教師便會漸被淘汰,因為網絡和書本可以取代所有傳授硬知識的教師。反之,現代人在網絡年代中最欠缺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真實交流,一句「早晨」、一句「多謝」都說得那麼生硬,甚至在現實不敢發言表達意見,害怕自己成為嘲諷的對象。久而久之,沒有討論,沒有交流,沒有感情,沒有語氣,人與人之間的聯繫只剩下螢幕上的圖案與字母,失去理性只有謾罵與斥責,這還是我們喜歡的世界嗎?學校其實正正提供一個人與人相處的平台,讓學生在小時候開始學習溝通交流,而教師就應該作為一個學習促進者的角色,與學生對話,一起生活。*

昔日資源匱乏,階級分明,知識掌握在一小撮人手上,教師彷有無上權威。來到今天科技發達,社會趨向平等,知識已是大眾財產,師生之間還應存在昔日的楚河漢界嗎?何況,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課室學生何止三十,難道他們就不是人嗎?「尊重」是每一個人都需要學習的課題。

一場疫症,讓我們看見香港教育制度的荒謬,失去了公開試,學生十二年的中小學生活猶如白過,絲毫沒有參考價值。與其討論文憑試應否如期開考,倒不如問一問自己,香港「行之有效」的教育制度和文憑試,以至社會的「核心價值」,是否還值得擁護?還是應該推倒重來?

噢,突然想起一個蒸魚的問題:高官才俊的子女需不需要學蒸魚呢?

*教師在現今扮演的角色,筆者曾另文《人工智能時代的學校與教師——從推動「電子學習」說起》:

後記:

首先,我要衷心感激香港電台記者及是次製作的編導 Candy,還有攝影哥哥、收音哥哥,以及一眾幕後的工作人員,你們對製作的認真與努力讓我想起梁啟超先生的《敬業與樂業》。在專業製作的同時,Candy 又不斷與我們溝通,釋除疑慮,務求照顧受訪者在非常時期接受訪問的心情。這是在鏡頭背後觀眾所看不到的美好。

老實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老師,只是有幸得到港台的邀請受訪。我覺得自己是一個代表,代表全香港千千萬萬默默耕耘的好老師受訪。大家在片段裡看到的師生關係,是我作為學生所經驗過的。六年小學七年中學甚至在大學裡,我有幸遇到過很多不辭勞苦奉獻生命的恩師,當中有很多直到今日仍然緊密聯繫,甚至今日成為同事。我之所以選擇執起教鞭,全因爲我的老師身教言教,告訴我作為老師的偉大與責任。畢業以後,有幸在供職的兩所學校裡遇到很多熱血奮鬥的同事,即使不再同工,多年來也彼此勉勵支持,成為生命中的導師與好友。如果鏗鏘集要把每一位我認識的好老師都作採訪,我想可以做一年的特輯。

感謝每一位的支持。昨夜至今收到很多朋友、學生、舊生、同事、舊同事,甚至網上很多很多的讚賞。謝謝大家。我希望這些美麗的讚美可以分享給每一位好老師,特別是教養我長大成人的老師們。因為我是看著你們的身影長大的。

希望大家都可以在各自的界別發揮自己,讓香港再次成為我們熟悉的家。我會好好照顧學生,大家不用擔心。

最後,再一次感謝香港電台台前幕後工作人員的辛勤努力。昨晚的鏗鏘集讓我與很多老師朋友學生甚至本不相識的人再次連繫起來。感恩!

鏗爾琴聲和戰鼓 鏘鏘鐵馬荷金戈

祝港台節目收視蒸蒸日上!

原文刊於作者網誌

(作者自我簡介:做人最重要是忠於自己,認真生活。喜歡文字,對中國古典文學情有獨鍾,尤好宋詞,最愛蘇軾。專職「誤人子弟」,主張「求學即是求快樂」。 現職中學教師,香港教育同行陣線過渡理事會外務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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