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sina

Rosina

非牟利機構工作十多年,自覺係好人一個,愛生活,愛自由,希望簡簡單單開心過日子。

2019/9/4 - 10:08

夢遊記 — 青少年工作者分享日記 (2)

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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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男孩的「因愛之名」

8 月 30 日,未滿18歲的大男孩要我保管他的遺書。遺書是為相依為命的媽媽準備的,假若自己遭遇不幸時,這些話可以給她一點慰藉。

「人們常說這場夢是為我們的下一代,我並不這樣想,相反的,我想為媽媽爭取一個更好的未來,我就是哪個能保護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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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深深印在我心坎裏,誰忍心看到一個愛護媽媽的孩子變成 「暴徒」? 我知道他和媽媽鬧僵了,她曾經把一份《斷絕關係協議書》放到他面前,幸好她並沒有真的簽名。大男孩忍不住告訴我以往媽媽對他多寵愛,如果有未來,他會怎樣愛媽媽,為她頂起天、立著地,爭取一片自由和充滿希望的土地,讓媽媽過著真正幸福的生活。他授予這場運動愛的意義,足以令很多人慚愧,至少我是。

香港孩子的意志,從六月走來已足夠證明有多堅強。可是,剛過去的週未,八月最後一個星期六,這個孩子僥倖死裏逃生,拖著一副殘軀回到家,魂魄卻在那個地鐵站丟失了。

星期日黃昏收到大男孩的求助訊息,立刻安排他接受義診。他受的傷是我暫時見過最嚴重的:頭及腳被棍打的紅腫、胸前及背部也被狂毆至瘀青、最嚴重是後腦,被打得裂開了一道子。醫生決定要給他縫針,初時大男孩怕痛不願意,我只有軟硬兼施,最後縫了六針,醫生離開後他頹喪、悲傷之情逐漸浮出。

「昨晚我被打得好痛、好驚,打電話給媽媽,只想聽到佢的聲音,就算是責罵也沒關係,起碼讓我心裏覺得有安全感,我說腳好痛,好想她來接我,我哀求,想見到媽媽,怕再見不到她。

電話那一頭沒有答話就 cut 線了……我回到家,她像沒看到我受傷,又好似沒有接到過我的電話一樣,眼神就似我係透明的。在床上點瞓都好痛,又怕睡著還會醒嗎?本想著捱過今天便會好,但她一直無問我的傷勢,只冰冷的罵血弄污了床,更說要死就到外面去,不要死在她的家。為什麼她不可以嘗試明白我?是否我死了她也不會傷心?她真的不要我了?

我們只是剛好被時代選中的人,我們活得很悲涼,做對的事、不想失去我們原本擁有的權利卻得不到諒解。我們每次都用盡全力,站到最前線,面對這一片冰冷的高牆,我們不惜燃燒生命,為媽媽、也是為大家,但我們的未來又有誰關心?每當知道有夢遊人受傷、流血或被捕,我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為何沒有多些香港人一起上街,增加我們的力量和面對強權的勇氣?我們已經被打得體無完膚,我們在吶喊、在哀嚎,你們都聽到嗎?」

身體加上心靈上的傷令他變得有些軟弱,自暴自棄的呢喃著。

大男孩媽媽的說話像冰一樣寒了他的心,不少父母與子女因夢遊而反目成仇,家庭撕裂。

我只能輕聲安慰,讓他把悲傷憤怒的情緒都宣洩出來,我在聽,無論是怎樣的感覺,都吐出來吧,我在。但我知道他最渴望的是媽媽的安慰,可惜她不知道孩子粉身碎骨所追求的,無非是「讓媽媽過無憂無慮的幸福生活」。

他一邊哽咽一邊重覆的說:「你知道嗎?我遺書的第一句是:我願意為你犧牲的原因,不是勇氣而是愛。我要告訴媽媽,我有多愛她;也要告訴香港,我多愛這個家。我若犧牲了請不要悲傷,但希望能換來一個真正屬於我們的香港。」孩子給予香港的愛,令我羞愧又難過,直到現在還壓在心頭,沈重得揮之不去。

我試著告訴他:「孩子,我們沒有不要你,只是我們太無能,保護不了你,你很好,已經做得很好了。」慢慢地,他累了,為他找到一個暫時的安身之所,要他先把傷養好,但他心內的傷痛,只有一個人可以治理。

今年年底,他就要由孩子踏入成人的階段,我衷心希望,到時能送他的生日禮物,是一個充滿愛和希望的香港。 孩子的「因愛之名」,我們就決不能「行恨之實」,只希望這一片冰冷的高牆,不要困住孩子的未來,香港人,共勉之。

紀錄:Rosina

2019 年 9 月 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