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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書簡】一縷輕煙寄哀愁

2020/1/29 — 22:00

資料圖片,來源:Rahul @ Pexels

資料圖片,來源:Rahul @ Pexels

如果一個囚犯獨坐一角拚命地抽煙,這個人過幾天便會死去。

這是《Men Search for Meaning》對二次大戰時猶太人集中營的描述。煙在集中營中是稀缺物品,因此變成最強的貨幣,可以從其他囚犯手中換取食物。如果一個囚犯狠狠地將僅有的香煙抽盡,反映他已失去求生意志,只圖當下的感觀享受。失去了求生意志,在營中很快便會感染病菌,然後在沮喪中死去。

在香港的監獄,沒有食物不足的生存問題,但香煙仍然十分珍貴。特別是剛入獄未能儲到工資買煙的囚友,整日坐立不安,看到香煙瞳孔便會放大。煙癮那麼大?我不坐監亦不知道香港人是這樣吸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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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起床第一件事便是點上煙,早餐、午餐、晚餐之後要吸「餐後煙」。開工前要吸、收工要吸、散步要吸、如廁當然要吸。睡前雖然吸了,但午夜夢迴,我上廁所時亦會見到囚友靠着細小的氣窗前,默默看着一縷輕煙帶走哀愁。

不過吸煙不單是為了鬆弛神經。香煙其實會把囚友連結起來。不是很多人喜歡獨坐一角抽煙的,一般都會找一兩位兄弟一面抽一面聊天。如果是糧尾缺煙的日子,幾個人分享一支煙是非常平常的事。這是真正相濡以沫的手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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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都知道獄中飯堂座位的編排有一定規律,種族和「社團」背景是很自然的聚合因素。這並不代表一定有甚麼非法勾當,只是人進入一個陌生的領域會失去安全感,和背景相同的人圍爐取暖是很重要的照應,所以在獄中出於社交需要而吸煙會越演越烈,戒煙都失敗居多。

因為抗爭而入獄的人就很難馬上融入各類圈子。「政治犯」往往受到所方特別關注,許多囚友都不敢和他們談話,免被獄中的保安「照肺」,孤獨感特別強烈。懲教署亦避免將同案(甚至同類案)的犯人放在同一監獄;即使同一監獄亦會分配到不同工場,抗爭者難以找到手足互相傾訴。獄中的電視多是看 CCTVB,囚友為了「男極圈」亦多訂閱《東方日報》,藍色思維氾濫,份外令人寂寞。

據說因反送中運動入獄的抗爭者被囚友稱為「暴動仔」,他們的處境可能比雨傘或魚蛋革命入獄的人困難。一方面要靠他們不朽的信念頂着,此外便是靠家人、朋友和市民的支持。最近收到幾百張慰問卡,對於我這個不愁寂寞的人都產生莫大的鼓勵,何況那些不知要面對多少漫漫長夜的手足?

2020 年 1 月 19 日
陳健民

 

原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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