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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書簡】獄托邦

2019/7/31 — 14:56

香港電台《鐵窗邊緣 V》截圖

香港電台《鐵窗邊緣 V》截圖

我想寫一本書叫《獄托邦》(Prisontopia),記載我在赤柱監獄 163 天的見聞,特別是獄政的意見。但身邊囚友和議員辦事處的同事紛紛反對,認為「獄托邦」太過離地 — 監獄太難捱,何來談「托邦」(topia)。

此言甚是。程翔在《千日無悔》中,以最平靜的語氣述說他最驚濤駭浪的遭難 — 由監視居住(105 天)到看守所(508 天)再到監獄(407 天);由非正式逮捕到正式逮捕但非正式服刑,再到正式服刑;由單獨囚禁到 10 人以下的小集體囚禁,再到 10 人以上的大集體囚禁;體重由 180 磅至 120 磅;心態由尋死到重拾自信,再到勇挑重擔。作為一個愛國者以及囚友 5022,他沒有為「間諜罪」、「洩露國家機密罪」、「包二奶」呼冤,反而關注「個人冤屈事小,重要的是國家要有進步。」以及倡議「單獨囚禁」對身心的傷害。

「你應該感到自豪,共產黨這麼怕你,把你關起來後,還要這樣防範你。」固然充滿力量,我是因政治而被囚錮,對此的百般滋味,全在心頭。不過,更使我不能言語的,是「獄字,從爪、從言、從犬,就是因為監獄生活把人貶為一隻會說話的狗。」再清楚不過了,作為一隻會說話的狗,哪有烏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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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跟「托邦」是互相矛盾,甚至相咬相吞的概念,這個 fusion 口感未嘗不是一種「噱頭」。只是,在如此彎曲悖謬的年代裡,我們還有「烏托邦」的想像嗎?那怕是家庭、學校、辦公室、醫院、監獄等任何一個地方。五百年前,Thomas More 為人類渴望數千年之久的重返伊甸園,或建立人間天堂的夢想取名為「烏托邦」。由此時開始,它都跟一個地點(topos)有關 — 可以是一個固定地方、一個城邦、一個城市、一個主權國家,代表著一種人類幸福的前景。只是如今,sad but true,我們已經無法想像一個比我們已經擁有的更好的世界了。

「明天會更差」是一種說法;「許多場合是,如不忍於現狀,則連現狀也沒有了。」則是一種世故的說法;而「你去解決它,就解決一半,你不去解決它,就解決全部」更是一種近乎亞 Q 精神的想法……甚麼說法都好,都是叫人乖乖相信「存在的就是合理的」,至於其他可能,sorry,there is no alternat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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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長期被囚錮的人,「監房地是夢魘之鄉:害怕失去僅有的福利和安穩,害怕連『剩餘自由』也消失,害怕私底下鑽空子的小聰明和小確幸也被沒收,害怕束手無策地看著自己或同囚被鎖被加監。」「害怕」是最活潑的力量,以及一種無意識和慣性思維。它將囚友帶到囚室、期數、水房(沖涼房)、職員辦公室、飯堂、醫院、指模房、探訪室、球場,使得他們跟隨誰也不相信有意義的規則和程序。

我想寫的《獄托邦》,不是一個 wish lists:

1. 要內衣褲可以每天洗濯;
2. 要毛巾可以在運動後清洗和晾乾;
3. 要三餐夠份量夠營養;
4. 要飯餐的餸汁有味;
5. 要囚倉有足夠的通風;
6. 要囚倉的風扇,壞則維修,舊則更新;
7. 要在「糧單」中有自選「芭蕉扇」;
8. 要運動布鞋可以加墊減輕壓力;
9. 要在暴曬下有防曬太陽油和洗臉奶;
10. 要有足夠的太陽傘避暑;
11. 要在運動場有長櫈休息,而不是每日要席地而坐;
12. 要探訪次數由每月兩次增至四次;
13. 要職業訓練課程大大增加,方便更生;
14. 要提高工作「獎勵金」,以免剝削在囚人士;
15. 要定時更新「糧單」內容,讓選購項目可由囚友投票選出求;
16. 要令本地囚友和外籍囚友的待遇一視同仁。

要東要西的名單,真如鐵軌一樣長。

讓囚友活得像個正常人只做到「獄托邦」的一半,還有一半在乎「人性」(human face)。奧地利心理學家 Viktor Frankl 走過死蔭幽谷,作為納粹集中營的倖存者,完成了《活出意義來:從集中營到存在主義》述說了一件關於 will to meaning 的事。(如果佛洛依德說的是 will to pleasure,尼采說的是 will to power,那麼 Viktor Frankl 說的就是 will to meaning。)他夫子自道:「我們曾住在集中營的人,都會記起那些遍訪囚寮去安慰人、獻出僅有麵包的人。也許他們為數不多,但也足以證明人就算被奪去一切,卻有一樣東西能夠存留,就是人類的自由意志:讓人無論在任何境況,仍可選擇以甚麼態度面對,並選擇如何自處。」

感悟絕望,所以深刻;反抗絕望,所以偉大。「偉大」不是刻意經營,它必定是副產品。Viktor 明知自身難保,在絕望之地仍然行醫救人。他以為與其汲汲提問生命有何意義,不如主動回應生命每天、每分鐘向我們發出的提問,並背負責任去解決人生各種問題,完成生命不斷為我們設定的各項任務。

程翔在 1,020 日人生最黑暗的日子中,也記載著一件小事:遇上一個意圖自殺的囚犯,他每天早上到工廠開工時,總是刻意繞到他被安排的車間角落,握一下他的手,並簡短地說:「要有信心、盼望、愛心」。每天如此,維持了一個月,直至囚友說:「謝謝你每天都握一下我的手,每天聽你說的三個字(信望愛),我在不知不覺間感覺好多了,請你放心。」何處是「獄托邦」?不用「上窮碧落下黃泉」,而是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邵家臻
在囚的立法會(社會福利界)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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