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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 ‧ 逝】聽不清吃不下的人生最後 21 天 港泰院友死者女兒:林鄭,如果你爸爸係咁,你會點?

2020/8/14 — 22:47

【2020 年 7 月 28 日|下午約 3 時|東區醫院】

張伯躺在醫院深切治療部的病床上,一動也不動。因為要插喉,醫生向他施用了安眠藥物。若不是身邊的醫療儀器,他只像是睡得很熟而已。

被隔離的武漢肺炎病人不能探病,只能由護士拿著電話,透過視像,讓家人與張伯說說話。這個視像對話是臨時安排的,張伯的女兒 Mavis 不久前接到醫院來電,醫生說伯伯的狀況突然轉差,問「你們要不要再安排一次視像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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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第二次視像通話。在上一次通話,女兒呼喊的,是「你無事架,你會無事架,你加油呀!」「爸爸起身啦,唔好咁呀,點解你要咁呀」、「無事架,起身啦,爸爸!」

但這一次,Mavis 決定讓父親走得舒服一點。「你如果係辛苦,你走啦,你唔好再擔心我哋啦。我哋會照顧好媽咪。唔會要佢擔心,唔會話畀媽咪知。」張伯的兒子、孫子,也都在鏡頭前,向張伯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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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下午五時許,張伯離世。

由 7 月 7 日,張伯入住檢疫中心開始,到 7 月 28 日他離世,這 21 天,Mavis 永遠也忘不了。

「我成日都覺得,好似我累我爸走咗咁,好怪我自己。」

感染武漢肺炎的病人不能探望,Mavis 只能透過視像通話,才能見到爸爸。

感染武漢肺炎的病人不能探望,Mavis 只能透過視像通話,才能見到爸爸。

*   *   *

【2020 年 7 月 7 日|晚上約 11 時|慈雲山港泰護老中心】

衞生署的專車,停泊在護老院門外的小路,穿著保護衣的人員,逐一把院內的長者接上車,送到薄扶林的傷健營接受檢疫。港泰護老中心是香港自疫情蔓延以來,首間出現爆發的院舍。至 8 月 14 日,港泰已有 46 人受感染,包括院友、員工及家屬,亦已造成 9 人死亡。

7 月 7 日,衞生署終於下決定,把院友都送去檢疫。但撤離的過程歷時甚久,由早上約 9 時開始,一直到深夜,還未完成。

Mavis 在家中,心急如焚。「我由朝早 9 點幾,一直擔心到夜晚 11 點幾。不停打電話去港泰,佢啲員工只係叫我『唔好再打電話嚟,我哋都唔敢落去呀。』」「我又一直睇住直播,但到 11 點幾,連你哋(《立場新聞》)都熄埋機。」

「真係好擔心,又唔知佢幾時搬,又唔知有無幫佢拎齊嘢。」

署方後來向 Mavis 解釋,張伯於深夜 11 時到凌晨 3 時搬到檢疫中心,但也如 Mavis 所擔心的,他的隨身物品都沒有帶過去,包括助聽器和假牙。「爸爸撞聾,無助聽器就要用紙筆溝通,佢點同人溝通?假牙都無咁點食嘢?」

進入薄扶林傷健營接受檢疫後,張伯音訊全無,Mavis 可以做的,只是打電話,「我打去衞生署啦、打畀議員啦、打畀你哋(傳媒)啦……」以及每日留意新聞,「日日睇住新聞,講又多幾多人確診,人都就快崩潰。」

「衞生署剩係話,無電話打畀你就無事,咁都得?咁我爸爸生活點,食唔食到嘢?」

資料圖片:港泰護老中心

資料圖片:港泰護老中心

爸爸在港泰護老中心的舊照。

爸爸在港泰護老中心的舊照。

【2020 年 7 月 10 日|薄扶林傷健營檢疫中心/東區醫院】

「無電話就無事」,但 3 日後 Mavis 終於收到電話。

「話我爸爸發燒,有少少咳,要送去醫院。」張伯被轉送東區醫院,入院第二日,Mavis 便收到護士致電,「我追咗咁多日,係入到醫院,先有姑娘打嚟,話爸爸淨係得一對拖鞋,同身上一套衫,問我要唔要拎多套衫畀佢。」

「姑娘都有話,見到爸爸無假牙,『食嘢就唔係好開心』,惟有開啲碎餐畀佢食」、「我唔敢想像,佢喺隔離營係點過。」

Mavis 說,在醫院總比在檢疫中心好,至少醫院的醫護會與她一直聯絡,「入院第一日,姑娘有打嚟,話爸爸不停想落床,話要走,再係咁就要綁住,因為怕佢跌親。」

由於沒有助聽器,沒法用說話溝通,Mavis 只好教護士「用紙寫低,話你而家有病,你個女都喺屋企隔離緊,你乖乖哋唔好要人擔心」,「之後佢就無再話要走。」

張伯之後一直在東區醫院治療,直至兩個多星期後離世。

*   *   *

【遺憾】

由 7 月 7 日港泰護老中心全院撤離,一直到 7 月 28 日張伯離世,除了兩次視像通話,以及拜託護士傳話以外,Mavis 便再沒有機會與張伯說上半句話。

和她聊起未對爸爸說的話,片刻她已哭成淚人,「其實,都無咩啦,最後一次視像,我同佢講,你係咪好辛苦呀,如果你係辛苦,你走啦,你唔使再擔心我哋啦,我哋會照顧好媽咪,唔會要媽咪擔心,唔會畀佢知……」

「好怪自己,覺得係因為我累到佢咁,因為送咗佢去老人院搞到咁。」

Mavis 身旁的一個包裹,入面放了爸爸的助聽器、一隻手錶、還有一副假牙。說到這兒,她總算擠出了一絲笑容,「我係冒生命危險拎番嚟架。」

她說,當時和護士溝通過後,決定要回護老院拿回爸爸的隨身物品,「諗住爸爸出院後都有用。」但院舍的負責人不願幫忙,「話我要拎就自己拎,佢哋唔會落去。」於是她穿上一套保護衣,「就衝入去,快手拎咗成袋嘢就走。」

她用膠袋一層、一層的包著,「我每晚都放喺床頭,陪住瞓」、「副假牙係無耐之前新整,同佢去咬咗好多次牙模,10 次都有,都無咩點用過,就走咗。」

Mavis 說,正為爸爸籌措喪事,但亦坦言「無咩可以做」。因武漢肺炎離世的病人,由於被定義為因傳染病而離世,所以遺體只能由醫院直接送往火化。「惟有之後再補番啲儀式。」

「都算係一個遺憾。」

Mavis 一家合照。左邊為爸爸。

Mavis 一家合照。左邊為爸爸。

【控訴】

「好多朋友同我講,都食到 80 幾歲,都夠啦,唔好唔開心。」Mavis 說, 「但我覺得唔係囉,無啦啦,無事無幹,我真係接受唔到。」

前後擾攘近大半個月,她才到薄扶林傷健營的回電。據 Mavis 說,負責人向她保證,檢疫中心內有足夠員工幫助照顧長者,而且在處理每一間房間後,都會更換保護裝備,「佢咁講我唯有信啦。」

但當對方向 Mavis 說,檢疫營內是兩個人一間房時,Mavis 直言「接受唔到」,「如果房入面另一個有事,或者佢無事而我爸爸有事,咁點算?」負責人向她解釋,說房內「有足夠空間」,但 Mavis 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你點會控制到老人家,佢哋可能覺得焦慮、好悶,咁會傾計都唔出奇,老人家邊度識咁多?」

「佢話,佢哋本身都住同一間老人院,而家兩個人一間房,空間已經大咗…」Mavis 不解,「咁我不如帶佢返屋企好過啦,起碼我可以畀間房佢,可以確保佢清潔。」

「何況,我問佢哋,你哋係咪一間房兩個廁所,佢話唔係,一間房一個廁所。咁你用完佢又用,中間無清潔咁點?」

Mavis 也說,傷健營的負責人承認,和張伯同房的院友先發病,張伯在一天後才發病,這令她更加相信,爸爸可能是在檢疫中心內感染,「林鄭如果你老豆係咁,你會點?」

「我哋覺得,無啦政府一定要強制隔離,無得 say no。而家死咗啦。」

爸爸的遺物。Mavis 說是她冒生命危險,衝入護老院拿回來的。

爸爸的遺物。Mavis 說是她冒生命危險,衝入護老院拿回來的。

【遺孀】

「唔敢同媽媽講。」Mavis 的媽媽本身也是港泰院友,但在 7 月3 日,即是港泰爆疫前,因成功獲分配政府資助院舍的宿位,所以搬走了。之後港泰群組爆發,媽媽也一度要進入傷健營,後來卻不知怎地,獲安排到靈實醫院檢疫,經三次檢測後,證實沒染病。

媽媽 60 歲起中風,卧床已經 13 年,「一直都係爸爸照顧媽媽。」說起父母的感情,Mavis 似乎有點自豪,「佢哋唔係盲婚啞嫁,係真係相識而一齊」、「媽媽一直都食住爸爸,以前都係媽媽照顧佢。」

Mavis 說,以前父母當流動小販,媽媽會準備好燒賣、粉果,讓爸爸拿去擺賣。父母感情好,多年如一。媽媽中風後,雖然照顧不易,但父親仍然堅持。

直至半年前,父親因年紀漸長,身體也變差,難以妥善照顧太太,所以才萌生送兩老進護老院的念頭,「所以爸爸係陪媽媽先入老人院,因為要照顧佢。」

然後,Mavis 又難忍淚水,「我成日都覺得,好似我累我爸爸走咗咁,因為送咗入老人院。好怪我自己。」

老伴離世的事情,在院舍的媽媽並不知情。Mavis 說,不敢告訴對方,甚至可以的話,會瞞她到百年歸老的那天。「如果你講畀佢聽(父親已離世),佢會覺得,係因為佢,先去老人院,而家佢可以去間好啲嘅老人院,而爸爸就死咗。」

Mavis 打算,之後一直跟媽媽說,爸爸正在等候她所住院舍的位置,「我做晒準備,剪咗一啲以為爸爸喺老人院嘅相,同片,可能到時就畀媽媽睇,話路途遠唔帶佢過嚟啦,我哋頭先先同佢食嘢。」

但這畢竟不是長久之策,「佢都可能會覺得怪,點解過時過節,唔帶爸爸嚟呢?唯有到時再算。」

後記:

Mavis 坦言,自己也曾一度接受父親的離世,「接受有個咁嘅病,無辦法啦。」但後來幾番查問,聽回來的一切都令她深信,這都是可以避免的。由院舍的處理、到檢疫的安排,若果每個步驟能多做一點,結果可能不一樣,或至少,張伯最後的日子,不用在聽不見,吃不到的狀態下度過。

訪問完結時,她一直對記者說,還有件事想講,但忘了。到記者回到辦公室時,再收到她的訊息,說:「你估可唔可以問,其他港泰嘅(死者)家屬,我哋可以一齊做啲嘢?」

生命不會在殞落之後便消散不見。只要有在生的人仍堅持,這些面容,仍會以另一個形式存在。

撰文|劉偉程

攝影|Sheryl Wong

 

【註 1】報道內的人名均為化名。

【註 2】就 Mavis 所指,賽馬會傷健營內的安排,《立場》正向負責的社會福利署查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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