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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人前線巴的孤獨與哀愁

2020/8/9 — 9:40

作者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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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天,每周末都有示威,在路障的附近,在水炮車的面前,在防線的最前,勇武抗爭者之中有一個男子,獨來獨往的。其他人作 blackbloc 打扮,或會露出一點皮膚,或可看到眼睛或手臂,但他刻意從頭包到腳,丁點兒一點隙縫也不會露出來。

偶一不慎,頭巾滑下了,給「手足」窺見到他的臉容時,別人的反應總是誇張的「嘩!」不會說廣東話的 John(化名)模仿着這個新學習回來的粵語單字,雙手揚起,身體忽然靠後,眼睛瞪大,還加一個詞:「鬼佬!」「I know, it means ghost。」他帶點不好氣,自嘲地微笑着說。

John 說,在前線只遇過南亞裔青年,白人他則鮮有遇到,雖然早前一名澳洲籍女教師襲警罪成判監三個月。即使坊間有輿論宣揚反修例運動涉及「外國勢力」,圖文並茂指現場出現一些「白人指揮官」(不少是外媒記者),但真正參與其中的白人卻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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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John 更透露,身為白人,在現場並不是那麼受歡迎。

因為示威者以為他是「白撞」:「前線的人會推我走,以為我不知道自己身處險境,他們會跟我說,You are not local, this is dangerous, Go!」又或者太過禮貎地說「多謝 Thankyou!」這些都令 John 感到尷尬。性格內歛的 John 唯有在氣候悶熱的香港把自己包得有咁密得咁密,也防止自己被警方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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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John 去年夏天,從西方國家來港,他形容,他認識的白人圈子,對這場運動的態度有兩種。一是完全迴避,即使心態上支持香港人爭取民主,但不想惹麻煩,又會覺得:「爭取的話,堅持和平示威就可以,任何暴力都不能接受。說完這些論調,他們周末會醉心玩樂,最愛 clubbing, 去酒吧喝酒,去海灘開派對。」

另一種白人會去示威現場,利用自己的種族優勢,自拍打卡:「有些白人遊客,拿着啤酒於抗爭現場,拍照放上網,態度輕挑,消費香港人的抗爭,濫用自己的種族優勢,令我很光火。」

阿 John 來自西方國家,自小關心世界公義,修讀的學科亦訓練他的思維,尤其對壓迫和反抗,公平等議題有所反思。

來港之前,他只對香港略有認知,聽過雨傘運動但沒有深究,知道香港曾是殖民地,是個現代大都市,和中國有點不同。但他指,家鄉的人對香港認識很皮毛:「至少以前,一般西方人都會以為香港就是中國,他們問候我,都只會問『你在中國過得怎麼樣?』(意指香港)」

來港之前,碰上反修例運動爆發,有人擔心他安危,勸他取消行程。「我最初的想法是不會參與這件事,但我十分好奇,一個如此穩定的先進城市,發生大型社會運動是怎樣的?」

在港之後,他曾到現場看看,思想亦受改變:「在傳媒裡看到的,是警察與示威者對壘,還以為是兩班人在公平比拼。因為在傳媒裡只看到最核心的示威者。」

「怎知去到現場,看到的畫面讓我很震撼,警察和示威者,雙方權力懸殊。不是甚麼公平較勁,示威者是很年輕的細路,但衝出來的警察卻是海量的,裝備是軍隊級的。根本不是對壘,只是示威者先做一些事,警察再出來做一些事。」

他陷入思想掙扎,再由本地朋友那裡了解到 721、831 事件,明白到本地人為何麼憤怒,「事情比我想像的更不公平,我不能袖手旁觀。每一次我想到,若我缺席,就有多一個年輕人給警察打或拘捕,我就過意不去。我覺得去參與是做對的事,我一生從沒有覺得有這種做有意義的事的感覺。」內歛的 John,說得慢條斯理,語氣平和。

John 最初認識了一班和理非的銀髮族,一起參加和平遊行。他亦使用電子軟件,接收抗爭資訊:「按手機看,全部是廣東話來的,我開始認得一些字,又或者乾脆在 Google Translate 裡翻譯。」

為保障自身安全,他對自己要求嚴格,「每次落場,我都早一點去現場看一看環境,永遠獨個兒行動,保持冷靜頭腦。會預想遇到危險要怎樣逃走,時刻保持警覺。」催淚彈,橡膠子彈,水炮車,他全中過,每次僥倖全身而退。

但 John 知道,真正保護了他的,卻不是勇氣智慧,而是與生俱來的皮囊:「若我不是白人,我應該被拘捕了很多次。」他指出,一個殘酷的事實是,自己的膚色帶來極大好處,面對警察,比一般本地人容易脫身。「就是因為這樣,我更加不能不去現場,幫得就幫。」語氣裡有點不好意思。

運動後期,他因為過度疲勞,加上經歷不少創傷畫面,一度情緒低落,看到警察就會心跳加速和焦慮。但當他和記者坐在餐廳裡,還是忍不住不斷查看手機,看看商場的「和你 sing」進行得怎樣,有沒有人受傷被捕,他的神情裡有一種關切和焦慮,對我們面前的美食不屑一顧。

「我的心情是,只要那天有示威集會,我沒辦法不理會,沒法子安心去享受假期,吃好東西或去開派對。」我問,這種心態,會不會很像本地人。「對,我的思維已經把自己當作香港的一份子。所以我感到特別孤獨。因為沒有人有我的背景,卻有我這種想法。」

一個白人過客,為何對這場運動,負肩起一種「不能缺席的責任?」

「在運動裡,我與本地人並肩一起,看到整場公民抗命運動裡,年輕的,快樂的,友善的示威者,我看到一種團結精神,大家互相幫助,滿有創意和幽默感。 我記得一次看到現場有人竪立起抗爭女神的雕像,一起唱《願榮光歸香港》,那個畫面是整場運最美麗的記憶,讓我感動得全身起雞皮。」

然而這位愛思考的宅男,仍不忘反思運動的不足:「在運動的中後期,我看到有些參與者偏激了,讓情緒蓋過了理智,行為過了火位,有些示威者把自己當作動作電影主角一樣,我擔心,也失望。另外,『私了』的行為我不贊同,有時我也會遊說示威者別衝動。」

對於警察,他這樣形容:「警察有好也有壞的,有些壞得很,以惡劣態度對待示威者為樂趣;但我也有遇到專業而耐性的警員,兩種警察我也碰到過。另外,速龍真是跑得很快,令人害怕。」John 本身是運動健將,體能不錯。

「我了解警察都是平凡人,因為學歷原因或供養家庭的原故,不得不做這份工。我嘗試不去憎惡他們。但我也親身經歷了警暴,試過看到警察從私家車下來掃射我,真是令我害怕。但即使如此,每次我出去示威,即使身心俱疲,但我仍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

John 記得,第一次去示威現場,一片混亂,一名陌生的女子,替他戴上防毒面具。

「在我自己的國家,人和人的關係不是那麼親切,好冷漠,我們甚麼都已經爭取得到了,不需要我們打拼。反而在香港這個陌生的地方,你看到大家一起為甚麼而努力的感覺,這令我對香港有一種深厚的感情,覺得這裡活着更真實,更能體驗到人性美善。雖然大家覺得西方社會甚麼都好,但我反而覺得,在香港跟本地人相處,這裡的人更友善,更親切,更讓我嘗到快樂。」

(訪問早於 2020 初完成,因為肺炎疫情原故,文章刊出的時候,阿 John 已安全離開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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