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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一個細庭的襲警案】辯方大狀向他的 client 說:堂堂正正行出去

2020/8/7 — 9:52

這單案件,在東區裁判法院五樓四號庭審理。四號庭是個很小很小的法庭,因疫情之故,旁聽席的座位再減一半。最後十餘個人擠在裡面,旁聽一個男子惹上襲警罪的情節。穿直條恤衫的男被告,有報道指他 29 歲,也有人寫他 30 歲,大抵他在去年事發至今,渡過了一生人一次的 30 歲生日。陪他走過這段路的,是個長髮女仔,他們有時在庭外擁抱,有時拉一拉對方的手。他沒有親朋戚友到場聽審,但有十來個陌生的旁聽師,例如面盲阿姨、打瞌睡老伯,以及「你冇見過我」Auntie 等,默默坐著支持。

(四號庭太細、旁聽的人太少,我不忍當中的故事無聲無色消失;即使相隔了兩星期,還是想把它寫下來。)

聲勢浩大的辯方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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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點,我在四樓排隊,原本續聽某一場聆訊。但開庭前傳來消息,指辯方大狀發燒缺席。熟練的旁聽師隨即轉戰另一號庭,我朝一個之前曾見過的 Auntie 揮手,想問她去哪,她警惕地道:「做乜同我揮手?」我啞了聲音,她接著發言:「你冇見過我,我唔識你,你唔識我,我哋唔會打招呼的。」

我還未意會過來,她走過我身邊時卻細細聲留下了一句:「去五樓細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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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樓四號庭是細庭,旁聽師不想佔座,未必首選前往。推門入內,裡面竟十分熱鬧,律師席上坐滿了人,很多是生澀的年輕面孔,穿著剪裁不貼身的西服,明顯是暑假來「學嘢」的實習生。觀察一會後發現,他們都是來自辯方的人馬,嘩,聲勢浩大的團隊,為冷清的旁聽席帶來了鼓勵。

誰說的才是真相

我錯失了之前的審訊,這天一開庭,傳召的已是控方第三號證人。事件發生於去年十月一日,傍晚六時左右,在灣仔軒尼詩道,被告被指撞向某督察背部,因而被控襲警罪。三號證人當時在事發後約七分鐘,為督察筆錄被襲過程。辯方引述證人的記事簿內容,大約如下:「下午 6:13,他(被撞督察)與隊伍沿軒尼詩道追捕非法集結的罪犯,追到 331 號時,他被人從後推撞近腰位置,並向前跌倒。他跌倒後起身向後望,見到該男子逃跑,於是立即上前追截,並將該男子制伏。」

當時辯方大律師反複向三號證人提問,想釐清他事前「識唔識」、「有冇印象見過」該位督察,又不斷強調督察是督察、證人是警員這種官階關係。外人聽起來摸不著頭腦,事後才明白辯方這種鋪排,當然是有的才放矢。

九成人都在庭上睡著

當傳召四號證人時,控方大律師在庭上跟他反複琢磨兩條影片,足足花了一小時四十五分鐘。但呈堂的 CCTV 質素差劣,大家由開始時興致勃勃以為有片睇,不消兩分鐘後面孔已經掛下來。好多個兩分鐘過去,我望望旁聽席上十來個人,九成以上都進入了睡眠狀態。我旁邊的男人睡到手指一鬆,原子筆丟掉,也沒有醒來的意思。

終於,辯方大律師一句到肉指出了這件皇帝的新衣:「條片咁差,仲要影唔到襲警,究竟有咩用?」旁聽席上一個沒有睡著的人,笑了出來。大狀發炮質疑,四號證人不過是一名被上司 briefing 了襲警一案,再點他「搵啲片」出來的人,他案發時根本不在現場、亦非以專家身份上庭,加上閉路電視畫面質素差劣、影像模糊,「證人只是推斷片段中人是被告,重複確認他身在軒尼詩道,對案件毫無幫助?」這句用問句語氣打造的肯定句子,終結束了沉悶而且失焦的四號證人 Air time。

原汁原味加鹽加醋

審訊去到下午,被告決定不出庭自辯,於是辯方直接進入陳辭階段。大律師幾次形容,這單案件簡直是瞎子摸象。一號證人即被襲督察,二號證人則是目擊督察被襲的警員,兩人講述的案情有所出入,同時又跟三號證人簿上的記錄完全不同。被襲督察否認自己跌倒、否認被告逃跑,又否認他跌倒後跑上前追截,這幾個情節跟三號證人當時記錄下來的案情,竟全部不同。

好了,派四個證人出場,三個人講述的襲警過程都不相同,咁即係⋯⋯

聽到這裡才明白,原來控方主打一二號證人去打成襲警罪,因此辯方就反過來致力確立三四號證人的可信性。辯方大狀之前盤問三號證人時,用了好多貼地字眼:「你係原汁原味記錄?」、「你記錄時冇加鹽加醋?」最後在他陳辭時,這些有力形容便大派用場,「三號證人是原汁原味不加鹽加醋去把事件記低,辯方認為他是誠實可靠的證人!」

一二號證人的答辯我沒在場看到,但從辯方的複述中,有人曾修改記事簿以增加自己的可信性、並常常以「憑我感覺係⋯⋯」做開頭,辯方指這難以令人信服他們是誠實證人。

全日的審訊到此為止,裁判官將裁決押後到幾日之後。打瞌睡老伯在眼罩、口罩的保護下,箭步上前,搭一搭被告膊頭,想為他打氣。充滿住青春氣息的辯方團隊,十幾人圍攏一起,領軍的大狀擺擺手叫被告進入小房間,大概有所叮囑。這時面盲阿姨(早前曾在我的法庭手記中出現過)上前跟我說:「我好鍾意佢㗎!」鍾意誰?「辯方大狀囉!剩係佢講嘢時,我先冇瞓著。」

堂堂正正行出去

幾日之後,裁決安排在下午四點進行。這次換了一個大庭,旁聽師也是那十來個。上次沒有記者到場,今次有幾個出現。被告穿上同一件直條裇衫,直髮女生坐在旁聽席的第一排。

C-O-U-R-T!

裁判官說話陰柔,聲線在大庭迴盪後,音量再減了三分。大家屏息靜氣,俯身傾聽,想捉住她講的每一個句子,我看到面盲阿姨跟我眨眼睛,用眼神投訴「乜咁細聲㗎!」。裁判官指出,一號和二號證人證供存在「關鍵性矛盾」,督察(一號)說自己左邊被撞,目擊警員(二號)卻說他右邊被撞,而一號證人又跟三號證人的敍述版本,全然不同。至於負責「搵片」的四號證人呢?「法庭認為,呈堂片段質素欠佳,一堆黑色物體,不能確認身份。」她說,即使被告行為極度可疑,但控方未能舉證,疑點利益歸於被告:「法庭裁定,被告罪名不成立。」

庭上陌生的你我,互相對望,各自在口罩下笑了。能以「罪名不成立」來結束一天的聽審,是亂世難得的美事。又係打瞌睡老伯,他第一時間衝到被告身邊,豎起一隻手指公,被告靦腆地以笑相回。

面盲阿姨一蹦一跳走來,她的眼睛,笑成了彎月,「我真係好開心、好開心。」她下午在另一號庭聽審,四點夠鐘立即趕來這裡聽裁決,「我頭先聽那一場,個心唔舒服,那控方證人每講完一句,就大叫一聲法官大人,擺明搏好感,我真係忍得好辛苦。好彩這一邊,有個好結局。」

話未說完,辯方大狀跟他的團隊經過,面盲阿姨臉上閃出紅暈,我跟她說:「你偶像喎,快啲相認啦。」她忸忸怩怩,我出賣了她,跟大狀說:「這個阿姨係你粉絲,她好想多謝你。」面盲阿姨幾乎要打我,大狀當然泰山崩於前而毫無懼色。

眾旁聽師一如以往,準備好雨傘,打算護送直條恤衫男和女生離開,免被記者拍到容貌。此時辯方大狀卻在一旁,囑咐他的 client:「你大大方方,堂堂正正行出去。」一句話,說到大家心坎。纏繞十個月的官司,今日脫了罪,他是個無罪的人。直條恤衫男對旁聽師說:「謝謝你們,我今次會行出去,不用替我開遮。」

(案件於 7 月 22 日審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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