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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香港中文之出路

2020/7/2 — 11:19

【文:錢俊華】

「國語」的推行是政治問題,是民族國家統一語言的手段。「國語」隨政策取得優勢,有些人盲從,有些人不得不從。其餘語言一律被貶為「方言」。結果必然是把各地傳統語言森林剷平,連根拔起,幾十年後,再假惺惺說要復興「方言」,卻限於流行文化,以「有趣」之名賺錢。好比在馬路邊建個紀念公園,再隨手植幾棵樹一樣。

香港的普教中亦然。由此至終都是政治問題,不是什麼中文差、方便升學工作、廣東話冇前途之類的謊言。香港人學普通話,聽聽歌煲煲劇,自然會講。多去幾次台灣旅行,發音準一點。留學或公幹幾個月,連腔調也能似模似樣。不只普教中,其實連一星期一節的普通話堂都是多餘的。學大陸那套拼音,翻翻書,更懶的看YouTube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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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鬼話連篇,一時說香港廣東話是「方言」,一時又借大陸學者把口話廣東話非港人「母語」。面對此等言論,輿論戰上當然要反駁一下,但港人要傾注心力的,不是忙著批評那種屁話,而是思考香港廣東話的存活方法。

香港廣東話,是我們的官話,我們的母語,有著近現代國家標準語的霸道,亦帶「方言」之曖昧與朦朧。這些特徵,港人自能體會,此處不贅。近年,就香港廣東話之性質與未來,討論日見豐富。Ben Sir捍衛母語,陳雲提倡官話論,有志者創辦粵語文學期刊《迴響》,不少YouTuber及海外港人亦致力推廣香港粵語。當中有所爭論,自是正常。譬如去年反送中運動,《蘋果日報》頭條用粵拼,好評中亦見異議,說是有鼓吹中文拉丁化之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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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爭論是現代語言發展中的必經階段,不吵鬧一番,香港廣東話便是一潭死水,養不起生跳跳的肥魚。偶爾玩玩粵拼,或者能使港人多點關心香港的好幾種拼音方案,行街時留意下路牌,想起親朋戚友的英文名字拼寫,發現「Romanized Cantonese」和「Government System」的百年歷史,甚至學起粵拼,壯大海外粵語教育事業。

廣東話入文於近現代文學中已成體系,不是什麼新鮮事,但其發展空間仍未可知。或許經年累月,不但能培養出一兩位文豪,於其摸索過程中,廣東話口語、白話文書面語,還有廣東話跟古文文法語彙之重疊繼承,三者如能取得平衝,融和成既能如口語般生動傳神,又上接文明繼承傳統的新文體,則是世界文明之福矣。而學養深厚的傳統文人,則於過程中持續批判,避免革新派把香港中文自絕於古老文明。

除了百家爭鳴與新舊拉扯的動力學,對內,香港須守住考試制度;對外,要著力粵語教中文之發展。首先,港人須認清一點,對今日香港而言,廣東話就是中文,中文就是廣東話。這講法在語言學上無疑是粗疏的。但香港的狀況正是如此。說話夾雜太多英文單字,會被朋友要求「講返中文」。假ABC懂得半開玩笑地說自己「中文差」。由幼稚園到大學的「中文課」,通通都告訴我們,在香港,廣東話就是中文的口語形式,而其密接程度足以令兩者被一同理解。

我們說話用粵語,朗讀用粵音,寫作用書面語。三者結合,使香港的廣東話能談論古今東西、國家大事、兒女私情。當中,粵教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在捍衛此一文明基石時,中文考試制度的崩壞是我們更須警惕的。「學校課程檢討專責小組」去年6月發表文件,當中有意見考慮取消DSE中文科的聆聽和說話兩卷。要知道,多年來中文考試的聆聽和說話,其實是間接使廣東話中與書面中文不同的常用文法、語彙,還有一般中文語彙的粵音得到官方的威信,則實然的標準化。考過2007至2011年會考,或2012至2013年DSE的讀者,應該會記得當年中文說話卷中有朗讀部份,那是粵語正音考核,同樣間接承認了粵音中文的地位,顯示出粵音中文擁有權威標準。由此可見,如聆聽和說話卷被廢,香港粵語和中文之公定連結將被切斷,加上學校的普教中滲透,廣東話將脫離中文,加速淪為「方言」。故是次官方之建議可謂司馬昭之心。 

面對此等攻勢,香港內部的反抗故然重要。社運以外,在捍衛粵教中的前提下,應鼓勵客家話、潮州話、閩南話等語言的教習,令學生明白「漢語」之繁富,一可藉此加強世代在語言上的交流,二是連接台灣的多言語復興。加上英語傳統,流行文化帶動的日韓雙語,香港人,大志氣,捍衛粵教中,要戰略縱橫,更要令香港成為璀燦語言文化的橋頭堡。

同時,對外的粵教中推廣,亦關乎香港中文的存亡。推廣外語學習的日本人秋山燿平最近在其YouTube頻道中,提到香港人喜歡對外國人說廣東話很難學,令不少外國人卻步。的確,那些香港人,暗暗自滿於廣東話的深厚文化之餘,又帶點悲劇性地勸告外國人學普通話好過。在精神分裂的社會中,養出如此奇行心態的港人,自有其社會脈絡。但不得不指出,技術性原因仍是存在的。首先,我們一般不會跑去學粵拼。不懂粵拼,不單外國人,連「祖國同胞」或台灣朋友也教不了。即使會粵拼,又有教材,教起來仍見單薄,彷彿內容只限於食玩瞓痾,毫無文化深度。

在海外,香港人不單要鼓勵廣東話學習,更應以廣東話教中文。比起普通話,學廣東話的人數當然少之又少。但在外國教粵語,本身就不是考慮市場的。客源不變,為何不直接以廣東話教中文呢?以廣東話教書面中文,同時指導口語互換,對學生而言刺激又有趣。由詩詞頌讀到粗口潮語,教學資源數之不盡。其深與古如拉丁文,卻活靈活現於今日之流行及高雅文化。書面中文學到一定水平,再學普通話語音,又是新世界新旅程。對喜歡冒險,選擇學廣東話這種「非主流」外國語的學生而言,豈非樂事?對教師而言,起初當然是缺乏教材和經驗的,但以港人之靈活,由自製教材,與世界各地的同道交流心得,分享資源,到建立非官方的組織,籌備公認教員考核等,並非天方夜譚。我們總不能期待外國人都學過「中國語」後才來學廣東話。那麼,廣東話教學便應與中文連結,才能使學生有長遠且兼具聽講讀寫的予期學習成果。

今日香港,廣東話就是中文,中文就是廣東話。我們的語言頂天立地,繼往開來,口語書面語雙核運作,自由互換。認清這點,開拓世界,香港中文撐得住。

(作者簡介:錢俊華。東京大學博士課程在籍。著有《香港と日本――記憶・表象・アイデンティティ》(筑摩書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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