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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大選】蔡英文支持者的「亡國感」:我擔心最終會變成「中國人」

2020/1/11 — 14:10

今日是台灣大選,台灣人正為寶島未來投票。總統之位到底由蔡英文還是韓國瑜奪得,估計今晚便有結果。訪問過多位學者、在台港人、政界人士等後,《立場新聞》台灣採訪團今日將為香港讀者緊貼選舉消息,同時回歸基本,刊出一名蔡英文支持者和一名韓國瑜支持者的心底話。

生於台灣、居於日本的青年 Eileen 是蔡英文支持者,為了投票,她特意從日本飛回台灣。訪問中,她向《立場新聞》訴說自己在 2018 年「九合一選舉」後的亡國感。正是因為這種亡國感,讓她覺得今次要回台灣投票。她又分享了生於深藍家庭的自己,如何向誤信不實資訊的母親傳達正確現實。

下文為 Eileen 的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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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於台灣台北市,未滿三歲時就跟父親去日本,小時候日語比中文還好,對台灣也一知半解。有人問我台灣島型是不是像薯仔,我還說﹕怎麼可能!回來問了才發現原來真的像薯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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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回台灣,大學時去日本交換留學一年,碩士班又去日本,讀完回來台灣,然後再去日本念博士,前前後後在日本 14 年,但因為從國小到大學一直都在台灣接受教育,所以我的朋友都以台灣人為主。

「其實我們是南北韓關係」

讀碩士的時候第一次跟中國人密切接觸。那是我的室友。我發現我們文化上有很大差異。雖然都是一些小事,但我們確實無法彼此理解,到後來甚至完全不說話。我就寫了一個台灣跟中國的歷史故事,交給我們舍監說,不好意思,你可能無法理解,其實我們和中國是南北韓關係。社監當下立刻同意我們分房。

當時,我的日本在留卡上國籍是寫中國的。經過日台交流協會爭取,我們才變成「台灣」。我的碩士畢業證書寫的也是「中國」。那一刻感覺很強烈,我想﹕為什麼?為什麼我必須被寫成中國?我根本無法接受這張畢業證書。所以,接到證書的時候我立即想,必須要念博士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甚麼時候建立了台灣身份。如果多年前你跟我談選舉,我也不是很關心,不會覺得必須投票,也不會想主權這件事。

生於深藍家庭 曾信投民進黨「飛彈會射過來」

我們是中南部的人,中南部一直偏藍,我從小也生長在深藍家庭,家中電視放的都是藍營媒體。2000 年陳水扁選總統時,藍媒都說,一旦民進黨當選,飛彈會立刻射過來。當時我真心相信。還跟大學同學說了,被所有同學嘲笑。他們說﹕不會啦﹗那時候我才第一次聽到相反意見。我就想﹕不會嗎?回去問我爸。我爸說﹕妳敢投民進黨,我就跟妳斷絕父女關係。

這件事後,我開始向身邊朋友學習,聽他們的想法。求學的經歷,幫助我學習怎樣思考。漸漸地,我就偏離了我們家族的正軌。

我從 2016 年開始就蠻注意蔡英文。她在媒體上感覺比較接近學者、老師。但我覺得不是。她來日本時,我去看過她,聽她講話。當時她在現場給我的感覺很親切、謙卑,會跟人互動,聽不同意見。那時候我想,台灣已經進步到能夠再讓民進黨執政了哩。

然而九合一的結果卻不是那樣。那天,整個藍綠翻盤,出來一個我不認識、卻被稱為「政治奇材」的怪人。對我來說這人不大可能受歡迎,為甚麼他卻能讓很綠的高雄翻轉?

「亡國感真是很重,看不到出路」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亡國感」。那天開始,我連論文都怠慢了,一直在網上搜尋,為甚麼會這樣?我看了許多外國媒體談台灣未來,也看了很多中國的不人道行為……從 11 月到 12 月,亡國感真是很重,看不到出路。

亡國感比較平服,是在 2019 年 1 月。習近平不是發表了《告台灣同胞書》40 周年談話嘛?然後蔡英文就非常堅定地說,絕對不會讓台灣的尊嚴受傷害。

很多台灣政客去對岸的時候,都令人感覺他們立場模糊,韓國瑜就是這樣。而蔡英文,她能夠這麼明確表態,這讓我感覺她值得信賴。表態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儘管她是女性,但仍可以如此堅定地對中國說這麼強硬的話,這給了我很大信心。再加上美國對我們的支持、國際媒體的報道,這讓我覺得,我們的民主價值有被看見。

不過,「亡國感」仍然存在。到今天我也擔心會不會今次選舉結果跟我想的不一樣,最終我會變成中國人。當我連畢業證書寫「中國」都不能接受,你叫我怎麼接受護照上寫我是個「中國人」?

「九合一選舉」給我的最大反省是,我沒去投票。所以這次我要飛回來投票,對我來說這還是第一次。

「這可能是台灣最後一次投票」

有些日本人覺得無法理解,為甚麼要回國投票這樣誇張。事實上我九月就已經訂好機票。我說,我一定得回去投票,因為這可能是台灣最後一次投票。

我爸已經過世,媽媽在我剛回家那天,就對我說韓國瑜是民眾喉舌,韓國瑜最為人民著想。我請她傳一些她收到的簡訊給我,果然那些簡訊都是來自韓粉。她對這些資訊沒有判讀能力,很多惡意抹黑她都相信。就算民進黨方面澄清了,因為澄清消息不會傳到他們群組,所以他們腦裡永遠只有那些誤會。例如說。像蔡英文的博士學位造假,前幾天我媽媽還在說。我就傳一些已經更正的信息給她,她還問我﹕這些東西到底在哪裡看?我從來沒看到過﹗

於是我跟她連續講了八天。我跟她從經濟發展層面講,說既然台灣是走資訊產業路線,我們必須是個民主、自由、開放、可信賴的國家。唯有這樣,美國才不會像對待「華為」那樣對付我們。

我也給她看「反送中」的影片,給她看中學生被警察打。看過後她就非常驚訝﹕「為什麼警察可以這樣打人?」我就跟她說明,唯有法治國家,才會有人審判這些警察。

對香港的事,說實在我不大驚訝,因為這確實就是中共會做的事。中共的本質就是操控,不容許任何可能危害他們統治權的言論和思想。香港的場面正是我想像台灣被接收後的狀況﹕若我們反抗,我們面對的一定就是被打到死、關到死。

這些事情我媽都有在思考。

但她對中國的幻想還是無法抹除。她常常叫我去中國工作,覺得在中國發展很棒。不論跟她怎樣講,最終她都會回到這個觀點上。更何況,她的周圍還是傳支持韓國瑜的訊息。所以未到最後我也不知道她會怎樣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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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有這樣公開談政治。你說採訪我,我不是問你會用甚麼角度來寫嗎?這下我才發現自己有這麼多顧慮。我覺得,雖然我們台灣現在是民主國家,表達意見不會受到懲罰,可是我也會擔心進出中國會不會有問題之類。也就是說,其實我已經受到影響。原來這件事這麼恐怖,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想,我們現在還是「台灣」嘛,如果不說,怎麼看都有點像自我審查。所以我就決定把我的意見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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