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市(資料圖片,來源:Tom Ritson @ Unsplash)

棲身波平浪靜處

過往最喜歡在飛機上看書,這回卻一直把書擱在旁邊空置的座位上。機上乘客稀少,相信大都是回家的台灣人。我因為獲邀出任國立政治大學訪問教授,經各方協助後終能於 7 月 19 日離開,上機後腦袋一片空白。飛機快要下降桃園機場,從窗外遠望,藍天白雲下是連綿的農田、沿著海岸線是一座座發電風車在碧海白浪前徐徐轉動,我已經呼吸到自由的空氣。這裡會是我的第二家園嗎?

一直很喜歡台灣,不單是因為這是華人社會僅有的民主國度,更欣賞其民風純樸,人們懂得閑下心來,在茶館、咖啡店聊天。城市中的古樹老房子、巷弄中的小店、鄉下綠油油的田野,如果餘生要寄情山水、讀書寫作,哪裡比留在台灣更好?

我當然知道世上沒有烏托邦。申請就任大學教授,單是驗證我的博土證書便知道政府管轄事務繁多、行政關卡重重,與香港辦事的效率不能同日而語。我到台以後,一位文化界的前輩傳來訊息:「台灣有自己的烏煙瘴氣,但是對你而言,有點距離,會是相對可以呼吸的地方。」這話我當然明白,從電視上見到藍綠兩營、中央和地方就接種疫苗和防疫措施互相抬槓便知一二。但相對於香港政府的驕橫跋扈、借防疫來打壓人權,台灣的吵吵鬧鬧又算甚麼?

在防疫旅館隔離兩星期,我經常看著窗外的街景。以往覺得台北是一個醜陋的城市,大廈外牆多是廉價物料舖成、骯髒破舊,沒半點我鐘愛的歐洲舊城那份古樸。這回細看,卻發現連綿的民宅、高低錯落、各有特色。這些只有幾層高的單幢樓房應出自各小型發展商的手筆,用不同的設計點綴簡樸的建築,或在外牆砌一點圖案、或把牆角修得圓滑、或加一個小陽台添幾分綠意。香港大型屋邨林立,建築美侖美煥但卻太過整齊劃一。以往喜歡在灣仔、上環一帶閒逛,都是想在舊樓風情下尋找像見山書店那樣有溫度的空間,這裡應該更易遇上。

困在旅館房內,適逢奧運,看了不少比賽,發覺自己除了為香港運動員勝出而興奮外,也被台灣運動員的奮鬥精神牽動情緒。「台灣」的名字從開幕進場一刻便被打壓,是運動員那種不卑不亢、沉著應戰的精神贏得了世人的尊重。羽毛球男雙奪金的李洋、王齊麟在頒獎臺上拉高運動服上的梅花徽章,之後說以「我來自台灣」而驕傲,的確振奮人心。但我亦欣賞在乒乓球爭銅賽落敗的 19 歲選手林昀儒那種氣度,勝不驕、敗不餒。

他的對手是世界冠軍但從來與奧運金牌無緣,但即使在爭奪銅牌,每一球都全神貫注才四次打破林昀儒的決勝球。當時我獨個兒在房間大叫為林昀儒錯失銅牌而不值,但瞬間之後,我卻認為這次落敗對這位 19 歲的運動員並非壞事,關鍵是他有沒有學到對手不屈不撓的精神。

比賽之後,台灣電視台例必到運動員的家鄉訪問家人和鄉里,林昀儒的祖母落落大方說孫子如此努力取得奧運第四名,他們一點也不失望,囑咐他繼續奮鬥,可見林昀儒的大度有其文化底蘊。相反看見強國一些運動員在競技場上的嘴臉、網民的橫蠻愚眛,再獲更多的金牌亦難贏得世人的尊重。更荒謬的,是特區的公安竟翻查商場錄影紀錄,控告市民在觀賽時侮辱國歌。這種做法,難道不是換來更深刻的鄙視?

隔離仍未結束,我已開始投入這裡的生活。曾國藩在中年以後得一高人點撥說:「莫從掀天揭地處着想,要在波平浪靜處安身」;我為建設中國公民社會和爭取香港民主勞碌半生,也應尋此安身之所。但香港養我育我、乃根之所在;而時局艱難,更感責無旁貸,想留下做些微小但有意義的事情,結果一拖再拖,到最後一刻才應邀赴台。

踏上寶島的土地,感到久違了的人身安全,真是波平浪靜。但一想到眾多被囚的朋友和手足,便波瀾再興,久久不能平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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