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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me stand up like a Taiwanese !

2020/4/23 — 18:37

50 年前,也有兩位台灣人登上紐約時報版面。

1970 年的 4 月 23 日,在紐約市的一隅,黃文雄、鄭自才跟賴文雄三人,正安靜地聚在公寓裡,共同面對一個困難的抉擇:明天,誰來開槍?

誰來開槍,刺殺蔣經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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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沒有人說話,因為誰都知道這一槍的後果跟嚴重性。

「不如就我來吧。」鄭自才先開了口,他是這次行動的主要策劃者跟發起者。如果我不做,誰做?他心裡這麼想著,但這時,卻聽見黃文雄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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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妻有子,還是交給我吧。」

面對輕則數十年的徒刑,重則可能現場被射殺,在鄭自才的自告奮勇之後,黃文雄本可選擇安靜地保命也不會有人責怪,但他仍決意挺身而出。

當然,還有另一個不用說白的理由,因為鄭自才的妻子,就是黃文雄的親妹妹,黃晴美。

當晚,三人決定,隔日由黃晴美將槍藏在隨身包包中,在紐約廣場飯店前再交給黃文雄行刺,這,就是著名的「424 刺蔣案」。

1970 年,美國正值反越戰跟黑人民運風起雲湧之際,但台灣卻是完全相反,自由中國、文星雜誌相繼被禁,民間反抗團體完全噤聲,蔣經國則按照父親蔣介石的安排,一步步做到了行政院副院長,順勢接班已成必然,蔣家在台灣的獨裁統治似乎永無天日。

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鄭自才跟黃文雄決定行刺蔣經國,試圖藉蔣經國之死,中斷蔣家在台父傳子的穩定統治,再利用國民黨內爭奪權力之際,為台灣民主運動、為台灣獨立運動留下一絲空間。

不久前我參加一場黃文雄的演講,當時已經年過 80 的他,踩著緩慢的步伐,用顫抖著手拿著昨日寫好的稿子,他說如果不寫下來,馬上就會忘記自己要講什麼,但當有人問起為何他會選擇刺殺時,黃文雄前輩的眼神突然又亮了起來。

「那時國民黨背後有美國的支持,台灣人民的力量是不夠推翻這個體系的,但有一件事情美國阻止不了,就是我去刺殺蔣經國。」

時光似乎又回到 50 年前,他 30 歲的模樣。

4 月 24 日當天,鄭自才負責假意在飯店門口發放傳單,吸引安全人員注意,而黃文雄和黃晴美兄妹則偽裝成一對情侶,緩緩地往行刺地點前進,在多年後黃文雄寄給友人的信中,曾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這幾天常常想起在 Plaza Hotel 南邊的巷子和旅社亭仔脚南端交角,她從皮包裡拿出槍來交給我那一幕。她抱了我一下,抬起頭看著我,說了三個字:

I love you.

她的動作鎮定而自然,臉上也看不出悲傷,只有我親她的前額時,才看到她的眼角有一滴閃亮的淚珠。然後,我就得轉身走了,因為蔣經國的車隊,已經來到了中央公園另一端的轉角⋯」

這一別可能就是生死契闊,但黃晴美還是放開了哥哥的手,至今,我仍想不起有那一句 I love you,能比黃晴美用情更深。

當蔣經國從座車中出來時,身邊圍繞著大批紐約警察、維安人員以及示威群眾,黃文雄趁亂混入人群,在蔣經國即將穿越旋轉門進入飯店的前一刻,黃文雄從人群中竄出,用台語對著蔣經國大喊:

「咱是台灣,佇遮清算咱的血債冤仇!」

槍響。

但,在他開槍的同時,紐約市警已經扣住了他的手腕,子彈從蔣經國頭上 20 公分擦過打在旋轉門的玻璃上,警察隨即一擁而上,一旁鄭自才見狀立刻衝上前去營救,多年後讀到這段文字時,我始終不懂當時鄭自才的想法,在諸多警力包圍下,即使衝上去又能做什麼呢?

也許,他只是覺得自己應該這麼做吧?這一次,換鄭自才證明,同樣在可以選擇安靜地保命也不會有人責怪的情況下,他也不會拋下黃文雄。

紐約市警抽出警棍,迎面就是一棍劃破鄭自才的臉,他當場血流如注,隔天報紙上都能見到他滿面鮮血的照片與黃文雄堅毅的面容。

同時,一旁的黃文雄也被警方壓倒在地,但他仍奮力試圖掙脫,不是為了逃跑,而是為了不要像犯人、不要像犯了錯一樣地被壓制,他對著紐約市警仰天高喊的字句,至今仍在我們心中迴盪:

Let me stand up like a Taiwanese!
(讓我像台灣人一樣昂首挺立!)

事後,他們各被美國法院判定暫以美金 10 萬及 11 萬交保,兩人決定棄保逃亡,黃文雄前輩於 1996 年偷渡回台,後接受扁政府邀請出任國策顧問,但在「全民指紋建檔」一案中,黃對扁政府侵犯隱私的作為感到不滿,雖然透過大法官釋憲後指紋建檔暫緩,但黃文雄仍不戀棧權位,辭去了國策顧問一職,全心投入台灣人權運動至今。

全程參與刺蔣的策劃、並親手將武器交給黃文雄的黃晴美前輩,在 2018 年 1 月 30 日,平靜地在瑞典逝世,她在鄭自才潛逃瑞典的數個月後,便攜子女移居瑞典團聚,後來鄭被引渡回美國服刑,她則獨自撫養子女成年,對此她不但無怨無悔,還表示獨自謀生讓她成為了更完整的女性,黃文雄稱她是「天生的女性主義者」。除此之外,黃晴美雖長居瑞典,仍終生心繫母語存亡,除了學習研究台語書寫之外,還不時會投稿捐款,與李江却台語文教基金會來往甚密。

鄭自才前輩先後因此案在美國、瑞典、英國坐牢,又在偷渡回台後遭國民黨逮捕,1993 年出獄,並於 2018 年發表自傳《刺蔣:鄭自才回憶錄》,但自傳的結尾,卻停在他從美國假釋出獄準備重新出發的 1974 年底。「然而,另一場始料未及的人生轉折,就在前方等待我的到來」,他指的,是回到瑞典後和黃晴美因想法不合離異的故事,在某次的專訪中,記者問他是否會把這故事說完,他搖搖頭說:「回憶太痛苦,不會再寫了,對刺蔣案有交代就好,其他就是私人的事情了。」

2014 年 9 月 2 日,當時人氣最旺、號稱墨綠的台北市長參選人柯文哲在臉書寫道:「蔣經國時代對於政府操守及政商關係的嚴格規範,應成為台灣政治的典範,值得所有執政者學習。」

隔天,鄭自才就毫不留情面地公開回應:「獨裁者有什麼好學習?有人會喊著要向希特勒學習嗎?講出這種話真是悲哀。柯文哲應該回去當醫生,致力於醫學專業對台灣更有貢獻。」

在黨國的歷史課本中,值得崇拜的人是蔣中正、蔣經國父子,但進入民主轉型時代後,我們還應該繼續崇拜那些手染鮮血的獨裁者嗎?我們如何一邊教育孩子人權、民主、自由都是無可取代的價值,另一邊又告訴他們,侵犯這些價值的蔣氏父子依然是民族偉人?也許在另一個平行宇宙的台灣,更值得被敬重的是黃文雄、鄭自才與黃晴美,活在那裡的台灣人,也許就不會像我們現在這樣,充滿著衝突與矛盾吧。

(原文無題,標題為編輯所擬)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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