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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逃兵系列:逃兵是怎樣煉成的?

2015/4/8 — 13:27

「澳門逃兵」的故事,固然要由「逃」這一步開始說起。正當我以為呂熙的「逃」只是跟我一樣,中學畢業後離開澳門升學,然後留戀外面的廣闊天空,不願回澳之時,卻不知道這「逃兵」的決心原來去得很盡,機會成本也比我高得多。

「大學都唔走,即係一世都留喺呢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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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熙畢業於澳門永援中學,2007年正式入讀中文大學新聞及傳播學系,表面看來合情合理,甚至可以換來一句「高材生入中大 修讀心儀科目」,但一切,其實不是如此的順理成章。

呂熙

呂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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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查教青局的資料,由2003年到2013年間,澳門高中畢業生的升學率屢見上升,除了2005至2007兩個學年分別為百分之六十多以外,一直也緊守七成的水平,甚至自2009年至今,一直都高於85%;而當中,尤以澳門本地、內地以及台灣三地是澳門學生升學的熱門選擇,比重約佔總升學人口的六成以上,其中選擇留澳升學的更佔總人數的一半以上。由此,不難發現中學畢業後留澳升學,其實是澳門學生的首選,加上在賭權開放後,旅遊學院開辦,以培訓旅遊博彩、會展業等專門課程,大學期間所能積累的人脈,兼職收入等,都為留澳升大這選項「加分」,但與此同時,也有人認為要趁這時機,出外升學,到外面的世界闖一番。而以上這些思想掙扎,呂熙也一一經歷過。

「中五畢業那年,我已被旅遊學院取錄。那時候賭權開放不久,加上我被取錄的學位是唸會展的,很吃香,而且中五畢業就可以直接入大學,已經預視到四年畢業後,正好就是賭業最鼎盛的黃金時期。再者,途中亦可以做兼職賺外快,確實很理想。」但最後,「理想」就只停留在「想」的層面,因為她始終覺得,要趁著大學時期,好好的到外面飛一圈。「但那時的我又想,如果大學都不離開,即是要一世都留在這地方,我不想只是這樣,希望能多給自己一年時間考慮,所以就推掉了旅遊學院的學位和奬學金,到粵華中學升讀中六。」

如是者,呂熙將這道困難的選擇題的作答時間延遲了一年,但一年後,澳門大學、國內的補送大學都已經錄取,但她心中最想的升學地點始終是香港,更孤注一擲,報讀了新聞系、翻譯系等門檻較高的學科,幸而最後天從人願,令她成功踏進中大校門,入讀三個選項中的首位︰新聞系。

因為新聞

放棄別人眼中的理想選項,千辛萬苦入讀新聞系,你或許已經認定,呂熙又是個自小會在《我的志願》這作文題目中寫上記者的人,萬料不到,這個「志」其實立得很晚,但卻又因為立了此志,種下了第二次「逃」的根。

「當初只是覺得自己喜歡駁咀,又喜歡寫東西,所以就想,讀新聞系吧!甚至有人曾經問我畢業後是否一定要當記者,我也回答不是,做公關、廣告,甚麼也可。」於是,一個「從小到大都沒有想過自己會當記者」的人,在新聞系的第一年讀遍了公關、廣告等科目,心想可以讓自己開眼界、長知識,但一年下來,發現自己對這些的興趣根本不大,反而2008年這個關鍵年份,讓她鎖定了自己的畢業去向,要當一個跑中國新聞的記者。

讓我們把時鐘指針撥回2008年,那一年,北京舉辦了奧運會、華南地區遭遇嚴重雪災、汶川發生八級大地震⋯⋯這些大事,令呂熙看見了國家正處於一個巨變的時刻,但在不斷變化的背後,實則是滿目瘡痍;當時的她看有線新聞,看著中國組的記者在努力的跑新聞,就立志自己畢業後也要投身其中,更封了林建誠為自己的偶像,但其實,激情之外,這個「中國新聞」的決定也受其背景所影響:「我覺得自己有一種歷史責任,因為眼見身邊很多內地同學,畢業後就算回國加入新聞工作行列,也有很多事是他們不能講的,要靠出口轉內銷,由港澳媒體的口說出來。」

「這番話,跟你同班的香港學生一概不太能說出來,因為『大中華』感覺太重。」我聽罷呂熙這番「責任論」,不禁道出此話。腦海裏也聯想起港澳兩地學生對中國想象的不同:雖然澳門並無實質的愛國教育,但自「一二三事件」和「六七暴動」後,港澳雙城的左派勢力,一榮一敗,今日香港學生眼中「很紅很暴力」的洗腦教育,我想大部分成長於八九十年代的澳門學生也曾經以不同形式接觸過,領教過。

對此,呂熙也表示同意,但她認為澳門教育影響最深的,不是洗腦,而是令你完全的對政治冷感,對社會不關心,「那種教育模式只要求我們好好讀書,然後取得好成績就可以了,完全不需要思考這社會怎樣能變得更好,自己將來要在社會中擔演甚麼角色等,是完完全全的沒有想過。但是,當記者第一件事就是要懂得批判性思考,求知求真,加上中大的氛圍,令我有了很大轉變。」

呂熙口中的氛圍,其中一例就是中大學生會因不滿校方擬就擴建圖書館而拆除中大地標「烽火台」,發起了「膠樽義務」,諷刺當時中大校長劉遵義的「膠」,不但在民主牆中貼滿大字報,更將膠樽一個接一個的連起來,掛在烽火台之上,那情境令呂熙震撼不已,因為作為一個澳門人,根本不能想像「大學生竟然可以這樣公開鬧自己校長」。

當「逃兵」遇上廿三條

就這樣,在中大與新聞系的「雙料培訓」下,呂熙在山城修煉了三年半,畢業之際,又不得不再次面對選擇題:留港抑或回澳。這一次,她依然選擇繼續「逃兵」生涯,不是因為「逃兵」的生活有多好,而是她知道,一旦回澳,自己的新聞理想就會劃上句號。

「我記得大學期間,有香港組織曾經邀請澳門的民主派議員來港參加座談會,席間,區錦新議員曾言,廿三條這議題能在香港激起千重浪,但在澳門呢?無聲無息地就通過了。」區議員這話,就這樣印了在呂熙的腦海中,也因為廿三條的立法,令她對回澳從事新聞工作這念頭打消,「因為你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因為寫了些甚麼內容而犯法,即使這條例沒有真正執行,但已經存在了一個很大的白色恐怖,所以畢業時,我決定了不回澳。」

就這樣,這學有所成的遊子沒有踏上歸家的路途,反是選擇再一次揹上「逃兵」的身份。然而,這卻恰恰成了故事最有趣的地方,因為澳門政府在培訓人才方面不是沒有努力的,既有自2004年起開始推行的「應屆高中畢業生赴葡就讀計劃」,資助學生到葡萄牙升學,並規定學生畢業後須至少回澳連續工作三年;亦有開設各類獎、助、貸學金,而且標準屢有放寬,加上不同的研究獎學金計劃,同時,亦組建人才資料庫,以取得科學數據,制訂相關政策,可見小城對人才之渴求,何等熾熱!

然而,這邊廂,政府不斷向人才招手,不惜工本,那邊廂卻有一個又一個「逃兵」往外走。單在這例子中,令呂熙打消回澳念頭的,除了因為能獲有線新聞中國組取錄,得到夢寐以求的工作,也因為廿三條的無形壓力。但其實,「逃兵」之名,絕對不是呂熙和我獨有,那麼,我們不得不回頭叩問:除了廿三條以外,這小城究竟還有甚麼問題,令一個又一個人一去不返,甘願流離在外,當上「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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