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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的去與留 — 由「葡式石仔路」、「松山燈塔」兩宗爭議說起

2020/6/24 — 8:27

澳門市內的葡式碎石路(澳門政府圖片)

澳門市內的葡式碎石路(澳門政府圖片)

這陣子,澳門出現了兩宗與「文化遺產」相關的爭議。兩宗爭議的起因不同,牽涉的「文化遺產」項目不一樣,在民間掀起的迴響亦不盡相同,然而,這兩者非但有關連,而且只要將之一同放置在旅遊文化研究的視野下解讀,就能看出澳門政府在面對不同文遺項目時,思維和做法上如何有所偏重。

先簡述一下兩宗爭議。

其一是「葡式石仔路」爭議。2020 年 5 月 31 日,葡文報章《今日澳門》報導,指市政署承認曾與文化局溝通,商討在某些地區不再使用葡式石仔路,而改用其他材質,以避免在雨季時地面變得太過濕滑及改善去水狀況。文中更引述市政署主席戴祖義的回應,指:「下雨時,葡式石仔路很滑,透水磚的排水效果好很多。市政署會和文化局協調,商討替代方案,如果方案可行,會進行替換。」消息經「祖薛媒體」作中譯及報導後,在網上引起爭議。一時之間,「去殖民」、「不應破壞澳門獨特文化」之言論,不絕於耳。結果,2020 年 6 月 2 日,市政署隨即發出標題為「市政署將保留及維護特色葡石飾面 持續優化行人設施」的新聞稿,指出「使用葡國碎石鋪砌路面是本澳城市設計的一大特色」、更表明「市政署持續維護本澳不同廣場及街道的特色葡國石飾面」。此一舉措,雖被認為是「急轉彎」,但確實得以平息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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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是「松山燈塔」爭議。有關爭議可以概括歸納成「高樓與燈塔視野之爭」,而相關爭議並非首次出現,之所以會再次被炒熱,在於工務局公佈的松山腳下羅理基博士大馬路 134 地段的規劃條件圖草案,當中建議該地段的樓宇限高為海拔 90 米,令人憂慮當局再容許發展商在松山腳下興建超高樓,將會嚴重影響東望洋燈塔的景觀。事件後來引發團體發起聯署、「保護東望洋燈塔關注組」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出緊急呼籲,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伸出援手,關注事件、亦有多位建築師接受訪問,指出東望洋燈塔景觀意義甚大,當局需加強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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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舞台化真實成了真實

看著這兩宗各有重點的爭議,令我想起了學者 Dean MacCannell 對旅遊所作的分析。MacCannell 認為,遊客在旅遊的過程中,往往追求真實性(authenticity),希望看到當地最真實的面貌,滿足自己的想像;而在此基礎上,MacCannell 更引入了「舞台化的真實」(staged authenticity)的概念,將舞台表演的「前台」、「後台」概念挪用至旅遊文化的分析中,認為當地人會為了滿足遊客的好奇心和追求真實性的慾望,會特別設計出一個模擬真實生活場景的「前台」,讓人有得見「廬山真貌」之感。簡而言之,就是造假但讓你感覺是真。

這種「弄假成真」的做法在葡式石仔路中最能體現,事關當大家鋪天蓋地似的在批評政府要「去殖」時,一位文化界前輩則在自己的社交平台道出了另一種見解,指出以前的澳門並非如今這面貌,這些石仔路實質是後來鋪出來的,但存在的時間久了,也確實成了一代人的本土記憶。看罷這見解,我相當震撼,遂順藤摸瓜地追尋,結果也真找到了佐證:澳門資深建築師呂澤強在其撰寫的《歷史城區中的葡式碎石路》一文中,回顧了葡式碎石路真正出現在小城,其實是在 1993 年的議事亭前地葡式化重整工程,他更指出,「真正的葡式碎石路是回歸前的幾年才在澳門出現,至於『回歸』之後,為了讓澳門增添葡萄牙的文化特色,政府在多個公共空間均使用葡式碎石路,包括崗頂前地、議事亭至大三巴的行人專區、大堂前地、新馬路、望德堂區等等,葡萄牙碎石路開始成為澳門城市設計的一大特色,在鋪築的圖案上,除了葡萄牙傳統的式樣,也加入具有中國文化的圖案,以凸顯澳門中西文化薈萃的城市特徵。」也就是說,這些石仔路的出現,本來就是有意為之的事,是在這個「中西文化薈萃」的舞台上特別加入的「角色」,久而久之,甚至成為了「主角」、「真實」。

假如單獨檢視石仔路是否「真實」,爭議存在,但有限;不過,當石仔路的爭議被迅速平息,而松山燈塔 — 一座真正由土生葡人所建,在歷史、地理、文化上都有其標誌性的建築物卻面對被高樓包圍、景觀受阻的危機,而政府遲遲未有退讓之意時,官方在這種舞台化的操弄、舞台元素的安排,難免就出現敗筆和破綻,「保育」二字也難以再說得振振有辭了。

誰主舞台去留

由此,不難看出澳門政府在安排這個大舞台時,其實是有「選角」方面的考慮。

以石仔路和燈塔為例,兩者在實用功能方面都教人有所保留:前者在「下雨時會變得易滑,也不利排水」;後者在科技進步的今日,也鮮能發揮引領船隻的作用,而在觀賞功能和歷史價值來說,兩者都各有位置,亦無需刻意劃分高低。然而,當兩宗爭議在相近時間發生而面對截然不同的去留命運時,就不難發現在舞台效果和作用之外,實在有更大的外力,如地產項目的潛在利益、「高樓起到盡」的大前題,能主宰生死,可見這個「中葡文化匯萃」的舞台,實質並非如此忠於現實,而是選擇處處,亦難逃藝文發展的唏噓命運 — 專業被政治、利益所凌駕,以致「合意者生,不合意者死」的結局。

同時,就如現實生活裏,所有因為選角問題而公佈的說辭一樣,總會援引一套似是而非的「標準」、「評定」來合理化這樣的選擇結果,所以,松山燈塔的問題就出現了「合法」的一環,將建高樓阻視野一事放諸法律層面去理解,但其實法律只是最消極的標準,而在「法」之外,還有「情」和「理」。而更重要的是,澳門其實不單有中西文化匯萃的一面,也不只是一個為旅客服務的城市,在思考舞台元素之時,旅客想看的東西要考慮,但澳門人的本土歷史和集體記憶亦不得不顧,在決定何者能在這大舞台留下之時,廣大澳門人的取態,也應該是評核標準之一。

舞台上的風雲變幻、恩怨情仇都會完結,謝幕以後,都可以推倒重來,但現實世界當中,卻沒有太多能再來一次的機會;所以,操作「舞台」並非不可以,只是在操作之時,還須保持清醒,知道有甚麼位置可以踩界,哪些禁忌是不可一、不可再,否則一旦將潘朵拉的盒子打開,一切都已經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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