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一個人的新浪潮

2020/12/2 — 16:09

《好好拍電影》

《好好拍電影》

【文:澤西頓珠】

《好好拍電影》呈現了香港最重要的導演,沒有之一。趕及在戲院又強制停業之前看這部電影,十分幸運。從電影院走出來,一個奇怪的比喻自然而生:陳菊之於台灣政壇就如許鞍華之於香港影壇,為理想貢獻一生,心無旁騖。

環顧整個香港影圈成功的導演當中,有些可以找到電影以外的東西,例如賭馬、女色、雪茄、票房、影展,或者專注某種類型的導演,但許鞍華在電影以外,沒有其他。她拍了幾十年電影,連一個特定的類型都沒有,作品有家庭倫理如《女人四十》和《桃姐》、社會議題如《千言萬語》、《 天水圍的日與夜》、武俠片如《書劍恩仇錄》、鬼片如《撞到正》和《幽靈人間》等等。她就像一個厲害的作家,用不同的風格去配合自己想寫的故事的題材,而這種做法並不是乏乏之輩可以做到,我能想到的例子只有一個:李安。

廣告

許鞍華的經歷和成長並不一般,她五歲來香港,在港大英文及比較文學碩士畢業,再到倫敦修電影。這個學歷固然在現在絕無僅有,即使在七十代,根本是破天荒的事情。她和母親不咬弦,到十六歲發現母親是日本人,對她做成衝擊,成為日後《客途秋恨》的藍本。她的大學同期是吳靄儀、詹德隆,師傅是武俠片大師胡金銓,這種背景為她帶來多少養份,實在無從估計。或許因此,她的作品從來談不上通俗。

如果她出生在電影還沒發明的世代,她可能是個書呆子,也可能是個小說家。故事書是電影的前身,我甚至認為她是用影像來做文學,所以她無視市場,在一個集體創作的電影世界裡用相對個人的方式完成作品,不依賴任何金主或市場,不需要把她捧為任何標籤式大師的粉絲,充滿獨立自主,不被內容以外的東西左右。所以她既不商業、也不藝術、沒有自立門戶如杜琪峰創立銀河映像、更沒有跟任何山頭例如嘉禾、新藝城埋堆。她不是經營一盤生意,更犯不著經營自己,她只是用自己的力量去拍自己有感覺的故事。

廣告

《好好拍電影》的導演文念中說,拍 Ann 的目的不是講她的作品而是她這個人。他希望觀眾,尤其年輕的觀眾,能夠了解她的背景,了解她是重要一員的香港電影新浪潮。為什麼要了解新浪潮,因為沒有新浪潮就沒有後來的港產片。

新浪潮是華語電影一次重大革命,很大部份參與的導演曾經赴笈海外如嚴浩,他是許鞍華在倫敦電影學院的同學、徐克於美國德州大學電影系畢業、方育平於美國南加州大學電影系畢業,也有海外華人如梁普智,他們對西方文化認識,也對電影這門新的藝術受過專門訓練。除了懂得拍攝技巧,他們著重題材,把社會議題、香港文化、禁忌帶進電影,在社會氣氛的協助下,大大開濶了電影的類型和深度,情況跟現在香港的本土電影不無相似。

由於是開山祖師,他們拍攝的資源十分有限,演員可能是身邊的朋友或工作人員,特技都用勞作和想像搭夠,那批導演有部份經過電視台的洗禮,對拍攝流程相當熟悉,能隨機應變,化無為有,這一點也成為日後香港電影人引以為傲的特質。當紀錄片開首看見許鞍華穿著水靴踏著泥濘冒雨攀上拍攝現場時,能不佩服她的魄力嗎?能不被她對電影的熱情感動嗎?她說後來錢很多反而不懂得怎拍,對她來說好像辛苦才是拍電影。拍電影從來不是什麼華麗的事,最少對一路走來的香港電影人而言,鏡頭後的辛勞是一般觀眾難以想像的。記錄片把鏡頭後的導演原形畢露:不停抽煙、發脾氣、在現場跌倒、對演員的細心、跟工作人員一起過生日,這麼孤獨的工作,誰要做?如果不是出於對電影的不渝熱誠,視為自己的一部份,不可能捱過。

只要看看許鞍華在新浪潮期間的作品,就會清楚看見她的追求從來沒變。首先是《瘋劫》,由兩位女演員擔綱的驚懍片,除了是劃時代更可說是後繼無人。接著是《撞到正》、鬼片也是當時沒有的片種,後隨者當然不乏,但如果我說她為香港殭屍片打開大門也不為過。

《胡越的故事》、《投奔怒海》取材困擾香港多時的越南船民問題,只有她拍了越南三部曲,根本沒有導演會碰這種尖銳的題材,她後來拍的《天水圍》和《千言萬語》就顯得合情合理。即使《女人四十》也是一部正視老年人認知障礙的作品,拜倒票房的商業操作,容得下這種「賣點」嗎?偏偏,它獲獎無數,成為經典。好像要證明它不是個偶然,她在《桃姐》再做一次,得到同樣的效果。

最後一部是張愛玲小說改篇的《傾城之戀》,關於香港淪陷前的愛情故事,後續的《半生緣》和《黃金時代》其實是張愛玲三步曲,可見她對文學的鍾愛,甚至對愛情的期許;《明月幾時有》和《傾城之戀》更互相呼應,同為香港在大時代下的故事。

在記錄片中,Ann在導演會領《明月幾時有》的獎項時,首度落淚。她說自己很想拍一部香港的抗戰電影,心願得償難免激動。為什麼要拍這個題材?片中她說了,因為這是關於香港的,這個她很committed的地方,值得大家知道。她窮畢生的氣力,發掘香港的故事,香港人的故事,而她將會把剩下的日子有意識地去做這件事。看到這裡,我落淚了。 許鞍華已經七十三歲,但她從沒改變,她仍在繼續她一個人的新浪潮,關心社會,勇於發問。即使她認為自己的體力已經不適合做導演,她沒有停下來,因為香港是她長大的地方,是她的家。

很感謝文念中拍了這麼一部電影,無論誰看了都會對許鞍華這個人更加認識,對香港產出了這麼一個女導演感到驕傲。一個浪潮需要很多人才能成就。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觀眾胸襟廣濶,接受不同的電影題材。當然,那時沒有多少其他娛樂。但很記得當年電影金像獎的創辦,並不是為了嘉許票房冠軍的大片,而是擔起提高觀眾觀影水平的責任去評選。今日,觀眾們和業界能否重拾或抱持這種求進步的理念,一起創造新一波浪潮嗎?

如果你在炮台山出沒的話,不時會見到許鞍華的身影。她總是一個人,吃魚蛋粉、走路、坐地鐵。她的生活就跟一個普通香港人無兩樣,沒有大導演的自覺,更使她超然。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