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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遊戲一場夢《微醺大飯店:1980s》

2021/4/15 — 10:15

《微醺大飯店:1980s》(照片由《微醺大飯店:1980s》提供)

《微醺大飯店:1980s》(照片由《微醺大飯店:1980s》提供)

【文:魏琬容】

2019年的《微醺大飯店》場場爆滿,一票難求,創下令人忘塵莫及的銷售紀錄,從2019年1月16號到8月25號,《微醺大飯店》一共賣出了一萬四千六百一十張票券。事隔兩年,「驚喜製造」和「進港浪製作」再度攜手推出了《微醺大飯店:1980s》,究竟是冷飯熱炒,還是創新提升,不免引起好奇,引得我親自走一遭。

《微醺大飯店:1980s》的地點在台北市的富邦藝旅,故事設定在198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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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是台灣關鍵的一年。

這一年,台灣解嚴,結束了長達38年又56天的戒嚴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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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腳上的鐐銬拿掉了,試著大步跑、試著大步跳,社會迸發春芽一般的成長力,從企業到商販,每個人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人人堅信機會就在指尖,而《微醺大飯店:1980s》力圖捕捉這股氛圍。

入場時,我們一人拿到一張電話卡(電話卡耶,我已經20年沒見過這玩意,光是手上拿著電話卡就能喚起回憶),走入《微醺大飯店:1980s》,牆上掛著話筒,插入電話卡,話音響起:我是曲新,歡迎來到微醺大飯店,現在,讓我們從2021回到1987年。

於是參加者明白了,今晚,我們被設定為2021年穿越到1987年。這飯店的秘密,就是它擁有一個時光縫隙,從飯店中可以穿越時空。

第一個場景是飯店開幕酒會,參加者們五到六人一組,扮演「天下雜誌」、「頂呱呱」、「青田製藥」等企業貴賓,六個主要角色一一露面:

葉德福,台灣人,飯店老闆,尋找三年前(1984年)失蹤的未婚妻。

魏經理,台灣人,父母是白色恐怖受難者。

梁如嫣,香港人,歌星。

簡家哲,台灣人,梁如嫣的歌迷。

少女Haruko,台灣人,來自1947年,因為掉入時光縫隙而出現在飯店中。

中年女子,台灣人,在眾人中顯得格格不入,但又彷彿跟飯店很熟。

酒會結束後,每組賓客陸續進入房間,每個房間有一位角色說著她/他的故事。參加者並不會去到每一個房間,你會漏掉哪一個房間,並非由你決定,而是一開始分組就定好了。而且,你這組的房間順序,也決定了你所看到的結局,如果你最後一間去到魏經理的房間,那你就會跟著魏經理走到結局,如果你最後一關遇上了葉老闆,你就會看到葉老闆的結局。

《微醺大飯店:1980s》(照片由《微醺大飯店:1980s》提供)

《微醺大飯店:1980s》(照片由《微醺大飯店:1980s》提供)

一共有三種版本的結局,每個人看到的都不同。為了保留體驗驚喜,結局我就不說破,談談《微醺大飯店:1980s》的成功之處。

在體驗式演出中,要給參與者多少預期,向來考驗團隊——預期給多了,參與者少了驚喜;預期給少了,參與者無所適從。

《微醺大飯店:1980s》的架構遵循《微醺大飯店》的模式——每個房間有一個角色,每組體驗者只會去到四個房間,而不是每一個房間都走完,但相較於上一版,《微醺大飯店:1980s》更上一層樓,大致分為三點:

第一、故事

上一版的故事是王子、國王、巫師、公主這類童話式的角色。這一版將故事設定在1987年的台灣,實體感增強不少。當葉老闆說「1987年,去年有個大事啊,就是民進黨在圓山飯店成立了」,我倒抽了口氣,而少女Haruko來自1947年,更讓我一震。

1947,二二八事件。

1987,台灣解嚴。

這兩個年份,定錨了這作品的歷史感。團隊聰明之處,恰恰在於把這兩個年份各用一句台詞帶過,輕描淡寫,彷彿不經意。這份不經意,反映了台灣過去三十年來的努力。在台灣,1987年後出生的孩子,被稱為「解嚴後的一代」,成長時,正好是台灣主題意識突飛猛進的時期,成年後,可以自自然然地談台灣過去被掩藏的歷史,於是可以輕描淡寫,可以把它淡淡的當作背景,懂的人自然懂,意味深長。

第二、美術設計

「讓我們回到1987年」這句話說得容易,但怎麼作?富邦藝旅的建築就這麼大,怎麼在固定的空間中營造各個角色?《微醺大飯店:1980s》的設計師在魔幻和寫實中,取得一個平衡,葉德福老闆的房間牆上掛滿書法,房中間一個超大八角桌,桌面是麻將東南西北風,飲食宴客、附庸風雅,簡單幾筆勾出了八〇年代台灣老闆的樣子。另一個角色房間則是台灣住家:藤長椅、餐櫥、白瓷茶碗,打開門的瞬間我還以為到了外婆家。

設計的用心,延續到房門外。每一個房間的門牌,換上「三春格」、「寶月樓」、「八角殿」這類名稱,暗暗與角色呼應。而走廊牆壁漆成黑底白格線,格線扭曲處暗示著時空扭曲,這個黑底白格線,調和了八〇年代的復古氛圍和時光穿越的科幻感。

《微醺大飯店:1980s》(照片由《微醺大飯店:1980s》提供)

《微醺大飯店:1980s》(照片由《微醺大飯店:1980s》提供)

第三、體驗設計

近幾年來台灣標榜「體驗式」、「沉浸式」製作紛紛出籠。但是,所謂體驗,並不是把觀眾席座位抽掉、讓角色遊走在觀眾之間就能成立的。也不是讓觀眾入場,跟她說「好了,你現在體驗吧」就能輕鬆了結。如何讓參加者準備好「進入體驗」,是一門需要琢磨的工夫。

《微醺大飯店:1980s》從購票那刻起一步步讓觀眾準備好。上網購票後,我收到一封電子郵件,按照指示做完測驗,得到了表演當天建議服裝搭配指南:單色毛衣、牛仔外套,牛仔褲,我立刻想到港片《賭神》中的王祖賢,果然是八〇年代。

開幕酒會上,每組賓客被賦予一個企業身分,演員會根據企業身分跟你互動,這讓害羞的參加者有個互動依據,外向的參加者更可以大膽即興幾句。

一般的演出,舞台和觀眾有個距離。在體驗式的演出中,觀眾會近距離的檢視每一個細節,從美術設計到演員表現。《微醺大飯店:1980s》團隊吸取了上一版的經驗,在各方面更加考究,更貼近「創造體驗」。

等等,「創造體驗」這四個字,究竟是甚麼意思呢?我們活著分分秒秒,難道不都是在體驗生命嗎,又何來創造體驗之說?

對我而言,「創造體驗」像是摩天輪,它帶你離開地表、讓你以新鮮視角看著周遭,最重要的是,它會把你安安穩穩帶回地面。短暫脫離,安穩回到常軌,有始有終,這點,驚喜製造相當成功。

散戲後,參加者依依不捨,流連在富邦藝旅的酒吧,過沒多久,演員下戲了也紛紛出現在酒吧。我看著方才的魏經理,此時又在眼前小酌,一時之間,恍惚分不清楚是戲,還是生活。我腦中竟然響起1987年王傑的成名曲〈一場遊戲一場夢〉(天啊有多少年沒想起這首歌)。

那只是一場遊戲一場夢

雖然你影子還出現在我夢裡

創造體驗,大約就是這樣吧,一場遊戲一場夢,夢醒了遊戲結束了,但這份經驗,已經融合在你身上,會在日後的某個時刻,浮出來拍一下你的腦袋,正如同《微醺大飯店:1980s》令我想起種種我以為自己早已忘記的、我來不及參與的、台灣的八〇年代。

註:驚喜製造和飯店合作,2019年《微醺大飯店》在台北市大安區的Home Hotel。2021年《微醺大飯店:1980s》在富邦藝旅,是個異業結盟的好例子。

作者簡介:OISTAT國際劇場組織執行長、舞評人。OISTAT自1968年創立以來最年輕的、也是唯一具有外交背景的執行長,少年時代學習街舞與現代舞,美國紐約大學Tisch藝術學院藝術政治碩士畢業(MA in Arts Politics, New York University)。相信政治和表演藝術的共同點是「在日常生活中創造空間和對話」。2011年加入OISTAT國際劇場組織,以工作結合表演藝術與外交,以舞評探問當代舞蹈和政治社會的關係,特別關注女性主義與性別議題。

(原載於2021年3月,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網頁專欄「藝評筆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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