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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也是詩 ─── 略論一行詩的韻味

2020/12/21 — 14:43

【文:一行詩】

早前,網絡上曾興起「像極了愛情」的創作熱潮,創作者只要隨意寫一段話,最後加上一句「像極了愛情」,便能寫出一首詩。作品往往只有三兩行,若我們接受三兩行筆者認為,只要詩的本質和質地不變,詩便是詩。縱然只有一行,仍然是詩。古人說「詩言志」,詩的本質,乃是人們內心最為精微的思想和感情。詩者往往繞過理性,運用感性的直覺、準確的文字和有韻的想像,再用詩的形式將所思所感呈現出來,例如黃仲則《二十夜》的「墨到鄉書偏黯淡,燈於客思最分明」,是思鄉的感情影響他,令他覺得墨到了鄉書更黯淡;是詩者的觸覺刺激他,令他覺得在客思中的燈是最分明的。直覺和感情驅動著黃仲則下筆,他跳過了理性的思索,道出了人所能共感、非人所能共道的感覺,這便有了詩的其中一種質地。因此,只要詩的本質和質地不變,詩便是詩。縱然只有一行,仍然是詩。

在2016年的「詩人出少年:一行詩創作大賽」中,陳威丞憑藉《炫耀》一詩獲得首獎,作品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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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猬向河豚解釋擁抱的美好」

河豚有毒而無刺,對牠而言,「擁抱」就是一種自衛和攻擊;刺猬則無毒而帶刺,即使與同伴多親近都好,都不可能與之「擁抱」,否則便會傷及同伴。因此,對刺猬來說,「擁抱」是奢侈的,牠是「不能為」;而對河豚來說,「擁抱」卻是「不為」,因為牠身上並沒有刺,不會妨礙牠去「擁抱」,但牠卻選擇用毒素來保護自己,免受傷害。由此,作者帶出了主題────面對傷害的態度。讀畢全詩,讀者會問自己:如果我們是河豚,我願意去放下毒素嗎?我願意去學習擁抱嗎?面對生活中的傷害時,我們是選擇啟動保衛自己的機制,還是選擇溫柔地擁抱世界?作者巧妙地利用兩種生物相反的特徵寫成本詩,將人所能共感、非人所感共道的感覺表達出來,引人聯想和思考。因此,雖然全詩只有一行,但韻味卻是雋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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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一行詩是不拘一格的。下文且以韻趣為標準,臚列一行詩之類別,並逐一引例闡釋,俾讀者參考。就韻趣的類別而言,可粗略分為以下幾種:其一,想像之韻趣;其二,諧音之韻趣;其三,語法之韻趣;其四,「無理」之韻趣;其五,詼諧之韻趣;其六,焦點之趣。

想像之韻趣

詩者能夠運用直覺和想像,用心中認為最準確的語言和文字將景物刻劃出來,例如:

「井:月打坐的蒲團」

蒲團是以蒲草編成的圓形坐墊,供佛教徒打坐時用。井亦是圓形的,月光映落井水之中,便猶如一個僧人在上面的打坐,井就頓時變成供月打坐的蒲團。圓形之物殊多,此處之所以用蒲團為喻,是因為月光映落井水之中,頗具禪味,所以希望喻、景、韻三者能夠自然結合在一起。且再舉一詩為例:

「枯樹:被沙活埋的老人向天伸出了一隻手」

枯樹與「向天伸出的一隻手」的形象相近,而為了呼應「枯」,詩者又強調是「被沙活埋」和「老」的,藉此營造出其衰頹的味道。這種詩,說不出有多深的哲思,但卻考驗詩者的觀察和表達能力。筆者認為,判斷這類一行詩優劣的標準,在於想像是否有依據、意象是否貼切及喻、景、韻三者是否自然結合。

諧音之韻趣

一行詩的篇幅極短,要求詩者用字外的方法,表現詩的韻味。諧音是其中一種方法。且以下列一首詩為例:

「下雨:夏語」

全詩只有四字,但詩中嘗試運用諧音豐富其意蘊。諧音,是指利用相同或類近的音,用他字代替本字以產生不同意義的現象。以本詩為例,「下雨」的粵語拼音為「haa6 jyu5」,「夏語」亦然,兩者無論在聲母、韻母和聲調都完全一樣,運用了諧音。分開來看的話,不管是「下雨」還是「夏語」,都談不上韻味。但運用諧音之後,可將兩者緊密地連繫在一起,令兩者產生必須互動的關係。因此,讀者在閱讀本詩時,便會思考「下雨」和「夏語」的關係。由此,可聯想到「下雨」就是夏天的語言,就是夏天在說話。夏天本不會說話,但詩者將「下雨」想像為夏天說話的方式,這是運用諧音和想像營構的韻致。

語法之韻趣

語法是另一種營構韻味的方式。且以下列的一組組詩為例:

「余與汝雨語」(其一)

「雨語余與汝」(其二)

「余與汝語雨」(其三)

「與雨余語汝」(其四)

「與余雨語汝」(其五)

這組詩都是由「余」、「汝」、「與」、「雨」及「語」字組成的,五字的聲母和韻母相同,粵語拼音皆為「jyu」,五首詩的分別在於詞序。藉著字音上的相似,能夠使讀者更仔細地閱讀詩的文本,從而在對讀時思索各首詩在意義上有何分別。由此,讀者可發現詩歌的韻趣。

「余與汝雨語」(其一)可理解為「我與你在雨中說話」,「雨」在此處作狀語用,修飾「語」的時候的環境及天氣;「雨語余與汝」(其二)則可理解為「雨說起我與你」,其「雨」字與其一不同,此處作主語用。此外,這裡的「語」字與上述兩首的「語」字意義不盡相同,此處是《論語》中「子不語怪力亂神」之「語」,都解作「談論」或「說起」等意思,而不是其一的「說話」,下面三首的「語」字意義與其二相同,都解作「說起」;「余與汝語雨」(其三)則可理解為「我與你說起雨」;「與雨余語汝」(其四)則可理解為「我與雨說起你」,此處介賓短語「與雨」前置;最後,「與余雨語汝」(其五)則可理解為「雨與我說起你」,其介賓短語「與余」前置,與其四相近。

由此可見,雖然五詩所用的文字符號相同,人物都是「我」和「你」,意象都是「雨」,動作都是「語」,但調換了詞序,便會產生了截然不同的意義,「雨與我說起你」和「我與雨說起你」的主語不一樣,前者被動、委婉,後者主動、直接,故此是兩種詩意。此兩句與「我與你說起雨」、「我與你在雨中說話」、「雨說起我與你」等又不盡相同,前兩者實寫,以「雨」為話題或天氣渲染二人關係,畫面較其一與其三現實,而最後一者則經過更詩化的處理,讓讀者思考「雨說起我與你」的「雨」究竟是怎樣的雨,比起其五純粹「說你」更複雜。這組組詩便是透過語法來連繫的,是語法之韻趣的一個例子。

「無理」之韻趣

有些一行詩看似是無理,但其實卻是在情理之中的,這可以說是「無理之理」。且以下列的一行詩為例:

「煙花沒有結果」

「結果」除了是事情發展的最後狀態,亦可指「開花結果」的「結果」,亦即長出果實。在自然界中,開花然後結果,是不少植物生長會經歷的過程。但煙花並非真正的花,是不可能結出果實的,因此詩中寫「沒有結果」是合理的,但「沒有」二字暗示是有可能結果的,這就是「無理」之處。但這「無理」其實亦在情理之中,煙花是燦爛而美麗的,即使知道它終會化為夢幻泡影,我們也會期待著美麗的發展亦會有美麗的結果。因此,「無理」的理,是指物理;而「無理之理」,則是指情理。前者是天道,後者是人道,兩者相反而不相矛盾,也是一種韻致。

詼諧之趣

一行詩可以運用想像營造詼諧的感覺,譬如:

「廚師對雞說:骨醉」

「骨醉」之名雖美,實則極其殘忍,是武則天向王皇后及蕭淑妃所施之酷刑。據《舊唐書》所記,武則天截去二人手足,再投在一個裝滿酒的大缸裡,謂「令此二嫗骨醉」。酒會刺激傷口,使其產生難忍之劇痛,而且能消毒,令犯人苟延殘喘,不能盡早以一死解脫。「骨碎」雖殘酷不仁,但詩中卻以詼諧的筆墨寫之。製作醉雞的方式,都是以酒浸雞而成,與「骨醉」可謂類似,故廚師對雞說「骨醉」。詩歌將酷刑與煮醉雞連繫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反差感,正是這種反差感產生了詼諧的感覺。

焦點之韻趣

有些一行詩並不從語言文字著手,反而從觀察及焦點的鎖定營構詩味。例如:

「狀態:在線上」

就文句而言,這首作品平白而無滋味,與日常用語沒有區別。其實,它的韻趣在於焦點的鎖定。電影的蒙太奇講究對鏡頭的運用,鏡頭間的組接、場面與段落的關係都是被探討的部份。詩歌也可以有鏡頭的,只是它是由文字的焦點構成。在詩中呈現的一個場境或畫面,都是被揀選過的。為甚麼是這個場境或畫面,而不是另一個呢?這是作者想讀者關注的要點。以本詩為例,「在線上」是聊天應用程式顯示的聯絡人狀態,我們甚麼時候會定睛凝注著聯絡人是否在線呢?也許,是愛情來的時候?這種心情,應該是人所共感的。本詩不雕琢用字,因為它的韻趣不在文字本身,而在於焦點。

最後,要跟讀者們衷心說一句:「對不起。」因為!這!是一篇鱔稿!您沒看錯,是鱔稿!是筆者為自己寫的鱔稿!除了陳威丞《炫耀》一詩之外,其他一行詩的例子都是筆者的拙作,還望讀者見諒和郢正。筆者盼望從創作者的角度剖析一行詩的韻趣,盼望更多人在閱讀拙作後與筆者交流,也盼望為您打開閱讀詩歌之門。以後喜歡了詩歌,就去讀余光中的詩,就去讀洛夫的詩,就去讀夏宇的詩,就去讀周夢蝶的詩,甚至,去創作自己的詩。

作者簡介:筆者喜歡創作一行詩。Instagram追蹤帳號「jat1hong4si1」或搜尋「一行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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