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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環站內的月光

2021/1/7 — 11:30

Milk Wave and the Shore –
Aurora Rachel Wong 黃栩玥 (Art Direction), Cyrus Lamprecht 林靖風 (Poem)
(https://www.therachelwong.com/the-aether-part-2-milk-wave-and-the)

Milk Wave and the Shore –
Aurora Rachel Wong 黃栩玥 (Art Direction), Cyrus Lamprecht 林靖風 (Poem)
(https://www.therachelwong.com/the-aether-part-2-milk-wave-and-the)

最近在中環地鐵站內經過往著畢打街出口的扶手電梯時,左右兩旁的牆壁都被知名頭髮護理和吸塵機等電器品牌的廣告所佔據。廣告裏用上了德布西(Claude Debussy)《貝加馬斯克組曲》內的第三樂章《月光》(Suite bergamasque:Clair de lune)作為背景音樂,一種浪漫而旖旎的氣氛充臆了整個擠攘的地鐵大堂。早在七月的時候,陳奕迅亦重新演繹了他的舊作《Shall We Talk (Tre Lune MMXIX)》,在歌曲的開首同樣運用了德布西的《月光》,而結尾則採用了貝多芬的《月光奏鳴曲》。兩者的相同之處都分別以一種弦樂與層疊的編曲,來呈現魔幻及迷離的氛圍。

內向的月亮

自古迄今,我們都對月亮有一種趨於偏執的狂熱。不論是詩詞、歌曲、電影、劇集或是畫作,我們大多熟悉的名字都與月亮有關:李白《靜夜思》裏的「床前明月光」、《月滿抱佳人》、《十月初五的月光》及梵高《星夜》裏的皎月,這一種的偶然與巧合,會否就是代表著我們對於「擺脫」的渴求?離開糾纏不清的關係、脫離重複而荒謬的生活、逃離充滿束縛的都市,或許我們對於月亮的綺想都是一種自我放逐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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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總是存在著一種距離感;在白天的時候,我們即使是直視它的機會也沒有。而月亮在黑夜中發亮的對比,豢養著我們在白天所失去的視覺。我們總是留戀於黑夜的沉澱,只會偶爾期待早上的來臨──我們所觀看的日落總比日出來得多。我們總是習慣地說著「日出日落」,從來亦很少人會說「月出月落」,彷彿月亮在日夜交替的時候,它猶像呼吸一樣是一種若隱若現的存在。我們需要浪漫就如我們需要呼吸,但社會只是一直在鼓吹太陽的重要性,就像是外向的人總比內向的人得到更多的關注。

羞怯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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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是狂妄的,而月亮是羞怯的。前者是大張旗鼓的啦啦隊,後者則是靜謐地擁抱著的母親。在我們還未出生的時候,我們隔著母親的肚皮洞悉到光源的存在,所以在那一刻就決定了要在出生後尋找光明。我們窮盡一生的力氣置身於光明裏,徹底地隔絕了與黑暗之間的關係。我們以為自己一直都是從柏拉圖的洞穴裏爬了出來的囚犯,而忘卻了我們也如那囚犯一樣只是透過母親肚皮內的影子,來探索我們所認為的真理。相比起「從早到晚」的說法,「從晚到早」或許才是一個比較真摯的描述──晚上只是一種回歸自我的狀態。一日之計在於晨,一生之計在於暮。

嫦娥居住在月亮上、月球是由芝士所構成的、月亮是有著跟我們一樣的五官,而它一天亦會被喬治・梅里愛(Georges Méliès)《月球旅行記》裏的太空艙所擊中。各種看似荒謬的聯想都是我們現在所擁有一切科學與科技的基石,然而想像力在現今的社會卻是不被允許的。我們一路走來,在得到了居住與糧食的安穩以後,卻蒙蔽了自己的眼睛、充填了自己的肚子。即使我們嘗試鑿壁偷光,也只會換來一場皮開肉綻的悲劇。

於月下漫步的我們在想黑夜裏有著月亮的存在是一件多麼荒謬的事,因為我們所認為合乎情理的事就只有在白天時看見太陽的情況。但是我們其實早已習慣了荒謬,只是我們都不願意承認荒謬所帶來的安穩。

鬱美的月亮

英國鋼琴家保羅・巴同(Paul Barton)於郊野對著一隻已年屆八十歲的大象安潘(Ampan)演奏起德布西的《月光》,而格魯吉亞古典鋼琴家賓尼亞堤菲利(Khatia Buniatishvili)亦曾於一個在柏林附近的森林裏舉辦的音樂會上演奏了《月光》一曲。兩段僅有一座鋼琴的表演傳遞著德布西在創作《月光》時的意境,那是法國象徵派詩人保爾・魏爾倫(Paul Verlaine)在《月光》裏所描述月亮的沉寂:「伴隨杳寂與鬱美的月光,樹上的鳥兒沉醉於夢鄉」(Au calme clair de lune triste et beau, Qui fait rêver les oiseaux dans les arbres)。在大自然的面前,我們再也不需要任何虛張聲勢的粉飾,因為我們都知道寧靜在喧雜的都市裏宛若仙山瓊閣般稀有的。我們靜下來的原因,或許就是嘗試尋回自己熟悉的聲音──在母親體內的兩道心跳聲。

身處於熙攘都會的我們需要一種魔幻的想像,這亦是為甚麼扶手電梯上的廣告以弦樂編曲的《月光》來吸引我們的注意,因為只有荒謬才可以闢開我們反覆的死寂。當配樂換上了只有鋼琴演繹的《月亮》,我們的腦海裏就只有畢打街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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