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的兒童都有一樣的童真

代言的權柄與責任(二)兒童戲編劇大師 Suzanne Lebeau 工作坊反思

Suzanne Lebeau 憑藉著四十五年編劇經驗與大家分享兒童劇場的本質與功能。使我反思過去,兒童劇經常慘遭輕看,被認為是「氹細路」的把戲。徘徊在長篇公益廣告、聖誕新年歌舞助興節目、賀節合家歡娛樂行為、娛樂化的教室等位置上。Suzanne 在她第二、三天工作坊中,教授我們寫作外,分享兒童戲劇的身份,在公共空間的位置,及被邊緣化的現實。或許,這樣的思考,能幫助我們適應社會,確立兒童劇場編劇的地位,完成我們應有的責任。

加拿大魁北克編劇家 Suzanne Lebeau

一本兒童劇場的詞典,為未來寫作事業做好準備

工作坊第二天講述兒童劇場本質前,Suzanne 就要求我們寫出五個關於自己兒童戲劇詞典中的字詞。回顧一下,上一天的工作坊,我們要寫「五個能形容你童年的詞語」,今次要再進一步,寫五個「兒童劇編寫詞典」中的字詞。當天學員在 Zoom 交流時,已經看到一本龐大的字詞庫。相信以此作為起點,定能收集成一本個人兒童戲劇詞典,兒童劇創作的源頭,必然滔滔不絕。非常明顯,我感覺到 Suzanne 不是要我們做功課這麼單純,乃是要我們收集兒童劇字詞成為習慣,為未來寫作事業做好準備。

Suzanne 的作品 Petit Pierre 小皮耶曾在台北演出國語版

分享一封感情豐富的信,喚醒了心中的兒童

經過大家收拾回憶童年的碎片,大家在「寫一封信給童年的一個朋友」的功課,對童年的感情果然真摯,平靜而豐富,Suzanne 對大家的表現非常欣賞。相互看完大家一封信背後的故事,腦海中已經浮現出多個劇本。童年回憶喚醒了心中的兒童,與當代兒童共同生存,童年回憶成了兒童劇創作的泉源。以作家心中的兒童去讓時下兒童參與,打開兒童在舞台的話語權。當我們的兒童戲劇詞典越來越豐富,我們捉摸兒童的心事越來越準確。我們就可以從心所欲表達內容,並能深受兒童歡迎,而家長也可從中領悟。

兒童劇場的本質與功能,一個具社會性感染力的動作

之後 Suzanne 開始與我們分享兒童劇場的本質與功能。她說:劇場是最接近生活的藝術,對於兒童更為重要,因為生活的這一刻,正就是兒童的全部。戲劇舞台扮演直接由演員親身演出,通過人性化的對白,表情、動作、聲音、空間、氣氛進行交流,與孩子的生活面貌非常近似,只要主題與他們息息相關。相對於其他藝術類別,孩子更容易吸收戲劇的內容。

Suzanne 的作品 The Oregling

孩子的扮演( play )是一種遊戲,兒童戲劇經常刻意創作成一種遊戲氣氛,使他們容易有所共鳴。舞台上,彷彿演員生活就是在遊戲之中,而兒童對遊戲非常認真,遊戲對於兒童不是一種虛假的情景,乃是一種真實的生活,越遊戲,越真實。兒童以遊戲探索這個世界,將生活一切短暫而難以做到的事情,借此機會好好認識、學習。所以,舞台上的遊戲,對兒童是一個具感染力的生活動作。

劇場作為孩子進入矛盾、衝突現實世界的過渡

舞台是孩子面對現實的過渡空間,孩子在家庭及學校中受到過度保護,而外邊的世界充滿矛盾、撕裂與危險。舞台是讓兒童可以安全地窺探世界的窗口,可以在這裏看到很多人際之間的矛盾,道德、倫理、命運的衝突。劇場內每一個觀眾感受各異,但反應彼此互相影響而產生共鳴,是孩子氣場與電波近似的公共空間。這裡是孩子踏足危險世界前,最安全的過渡空間。

作為兒童的代言人,兒童戲劇編劇責任巨大

一個公共藝術空間,一個巨大的社會力量

兒童戲劇故事的主人翁,用堅毅與樂觀的態度去面對,並嘗試刻服這些困擾,為孩子提供一個親切的身教。困難在舞台上未必有解決的答案,但兒童互相感染,孩子就會看到其他觀眾面對相同情境的心理反應。由於孩子的觀察力敏感,同理心極強,所以他們是在劇場內,可以輕而易舉地感受到其他同路人的內心世界。加上兒童觀眾的直接投入習慣,使兒童劇場成為一個熱鬧的公共空間。

兒童戲劇舞台與兒童文學們閱讀不同,兒童文學由群眾決定接收的時間,是在孤獨中私密接觸的藝術。舞台與視覺藝術不同,舞台不單只是有一件冰涼的物件,去觸發社會群眾的熱議,形成各自各描繪。舞台與純音樂藝術不同,音樂是非常內在的感覺,沒有共通社會話題供大家討論。而戲劇舞台包涵文學、視覺藝術、音樂,以至教育的所有元素,而這些元素融匯一起,私密接觸,內在感覺衝擊,共同熱議。而兒童戲劇比例上,應用文學、視覺藝術、音樂,以至教育元素,又比成人戲劇大得多。

Petit Pierre 在加拿大的劇照

具挑戰的空間,工作者需要分毫不差掌握平衡

兒童劇場成人與兒童觀眾一同探索,一同接觸,大多數時間他們的感覺與五官無處可逃,緊緊貼在一起。Suzanne 一說到這裡,我的思緒馬上出現,舞台上提供虛假、麻醉的世界時,孩子馬上察覺並作出反應的畫面。很多時候看到兒童對台上的狂喜反應,只是他們對愚蠢成人的恥笑。如果舞台上出現是現實世界的殘酷,家長審查機制的抗議聲音,隨即又馬上出現。兒童劇場並不如大家所想像的幼稚,並不是可以蒙騙群眾的電視綜藝節目。兒童戲劇工作者需要分毫不差地,掌握這種成人與兒童觀眾的平衡,才能繼續生存下去。

冰冷的魁北克有著熱情與挑戰的兒童戲劇文化

兒童戲劇藝術是兩代文化傳承的一道橋樑

Suzanne 繼續說,兒童舞台喚起孩子的感覺,使他們學習換位思考,以簡潔的藝術型式,去描繪複雜的現實。我們應該尊重兒童的權利,知道兒童觀眾擁有對戲劇內容作出反應的權利。我們要進入兒童的思維,不要代兒童進行決定,要尋找他們的想法,與感動的位置。一個作家的身份,單純用文字,就可以打擾一大群人,引起迴響,這就是編劇的權柄。我馬上明白兒童劇本的重要性,因為劇本是審視及研究兒童的基礎,也是表演者執行內容的說明書,更是兩代之間文化傳承的一道橋樑。

香港兒童戲劇的身份與位置一直未曾被完全確立

原先讓零至十八歲年輕人,啟發他們思考,讓他們感動,講述他們內心世界的藝術,這一個應有的兒童戲劇本質,可惜一直在本地未被確立。其中一個事例,就是香港康樂文化事務署及建築署竟然把位於粉嶺香港第一個專屬兒童劇場的顧問報告工作,交給「進念」負責,一個鮮有參與兒童及青少年戲劇活動的劇場機構。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圖畫,是否代表政府對兒童戲劇專業身份的輕視,是否代表專業藝術家對兒童戲劇藝術獨立性的不尊重。兒童及專業兒童劇場工作者,在兒童劇場事務上,是否真的沒有發言權呢?

兒童劇從九十年代開始,我們已經知道「不是兒戲」

從上一篇的反思文章當中,我們已經清楚知道,兒童劇的獨特藝術性、題材開創性、內容專業性、教育性、及對兒童的瞭解與責任。其實早在90年代末,台灣九歌兒童劇團的創辦人鄧志浩所著的「不是兒戲」,已經從他出訪歐洲經驗中告訴我們,兒童劇場「唔係小兒科」及不能輕看。

台北九歌兒童劇團鄧志浩的著作「不是兒戲」

九歌兒童劇團與奧地利合作劇目「乖乖三頭龍」

兒童戲劇在本地是否被邊緣化

我過去四分一個世紀之間,因交流、合作、教學為兒童劇及戲偶兒童劇的緣故,橫越五大州,三十多個國家,走遍四分之三個中國。在國際兒童青少年球場聯盟 ASSITEJ 、國際木偶聯合會 UNIMA 的兒童及教育範疇之間,國際教育劇場聯盟 IDEA ,國際舞台設計及劇場聯盟 OISTAT 在布拉格 PQ 的展覽及大會,以至是內地及兩岸兒童戲劇交流事務上,這些國際兒童戲劇及劇場設計權威機構之中,甚少聽聞「進念」在這裏的足跡。將香港兒童劇場興建及營運的顧問報告交給他們,是否會有點冒險呢?是否有點使人莫名其妙呢?兒童戲劇在本地是否真的被邊緣化呢?

2016年作為國際木偶聯合會UNIMA 教育及輔導委員會主席,向大會作工作報告

國際兒童青少年劇場聯盟ASSITEJ 2017年的南非大會

兒童劇場競爭力不足?還是被輕視?

我完全明白 Suzanne 認定兒童文學及兒童戲劇一直都是邊緣、少數及弱勢藝術的說法。明白兒童戲劇雖然講述真實的世界,可能比較艱澀,必須為大多數所接受,但這個大多數是成人,還是兒童,一直困擾着我們的創作。因着市場的需要,語言經常盡量去地域化,爭取當中的共通性,這個妥協是否會削弱兒童戲劇的威力。

兒童戲劇工作者創作時,大部份都會依靠客觀驗證的數據,包括不同年齡層的認知實況,不同社會階層的差異。事實上,大部份兒童劇創作者對於受眾的研究,相對成人劇場的作者對成人觀眾的研究更深入。可惜一般文化藝術工作者對兒童的心理認識薄弱,政策制定者對兒童戲劇產業化又高唱入雲,兒童戲劇工作者在專業上的努力一直被輕視,只視兒童劇為訓導的工具,或市場開拓的娛樂媒介,怎至用「合家歡」包裝掩蓋兒童劇本身的地位。香港兒童戲劇要走出弱勢,真不容易。

現代劇場風起雲湧,異常複雜,發展變得蒼白

Suzanne 更指出當代劇場及當代藝術界異常複雜,大家更容易混淆。我馬上聯想起,香港時下舞台一些去人性化的表演,出現很多模棱兩可,似是而非的論述,好像很有反省及思考。經常一詞多義,變換語氣重複又重複。不斷向沉默觀眾發問,表面上很開放及批判性,實際上只是利用傳統觀眾在劇場同樣沒有發言權的現實,進行疲勞轟炸,「問咗等於無問」。把劇場感染觀眾的威力,變成蒼白儀式化的討論及演說。

兒童戲劇雖然衍生自近代思潮,但情況與當代劇場截然不同

Suzanne 指出兒童戲劇需要簡單直接,讓劇場的主觀意念,可以輕易表達及讓他們吸收。無需讓孩子現場有直接反應,反而要讓他們用時間慢慢思考沉澱,用安靜與專注,在劇場內與角色血脈相連、感同身受,就是最好的參與。引誘及強迫觀眾作出即時的喧鬧反應,反而變成膚淺的吶喊。題目、語調、顏色、空間,氣氛,與兒童交往的態度與感覺。艱澀與衝突情節是否獲得兒童從容的吸收,才是關鍵。兒童觀眾在劇場有激烈情緒反應,但又能冷靜、理性,慢慢在未來生活中,尋找答案,這才是兒童戲劇的最佳效果。

那裏有兒童觀眾,那裏就是兒童劇場

兒童戲劇觀眾的權利與義務

Suzanne 說,如果兒童劇場是一個可以看到真實的世界。劇場必須展示容許觀點之間的衝突以及矛盾,因為世界本身生活就是多元的樣式。這些觀點多樣、截然不同、相互矛盾的出現,更可能不是劇場預計目標上想帶來的境況,一切無需有圓滿的答案,只需刺激兒童觀眾擁有他自己的觀點與角度,並從這些問題中尋找解決的動力,及接受未來可解決的準備狀態,正是兒童戲劇觀眾的權利與義務。

「序幕」、「寬慰」、「參與」、「痕跡」

Suzanne 就兒童劇編寫的結構,提供一個非常明確的藍本,就是序幕、參與、寬慰與痕跡。「序幕」在兒童戲劇,就是問題出現與題目的啟發,當兒童觀眾投入「參與」,並且在角色與故事內容上獲得「寬慰」,使他們的生命留下美好的「痕跡」,就是兒童戲劇的「完滿」。現代劇場中,觀眾的義務要求非常明確,就是投入思考,而兒童戲劇觀眾正是當中最佳的示範者。所以「參與」是兒童觀眾的強項,「序幕」就是我們工作坊一開始思考的字詞,「寬慰」就是尖銳的內容,但有安全保證,「痕跡」就是留在孩子心中的思想種子,就是兒童戲劇的教育意義所在,這些就是兒童戲劇的創作元素。

不願意給孩子說的字詞,或一封化成劇本的信

原先 Suzanne 第三天工作坊的最後功課,希望我們寫出「五個不願意給孩子說的字詞」,好讓我們的兒童戲劇字典,有更豐富的正反兩面,這些東西將來不一定不能跟兒童講述。因為我們知道這些事情對兒童講述,的確有巨大影響,但事情又在現實生活中真實存在,所以必須想盡辦法如何去跟孩子分享,而沒有帶來傷害。同時借此思考過程,解除兒童劇編寫時的自我封鎖機制。通過把字詞加入在自己的詞典內,把這些事情銘記於心。

兒童劇場不是什麼偉大的建築物,而是兒童心靈的歸宿,沒有對兒童的愛與關懷,多麼漂亮也是徒然

這個題目 Suzanne 交給我們,回家慢慢自行修煉。由於這段時間,Suzanne 看到我們「給過去朋友的一封信」翻譯文本後,感覺我們的內容非常真摯及充滿感情,決定把功課改為「把一封給童年朋友的信,化成一個劇本」。將於,四月十七日上午進行功課分享與討論,並且會 FB 直播,歡迎更多朋友參與,認識我們學習過的內容與過程。

疫情下,網絡教學常態化,態度、責任與規劃應該改變

疫情使學習與交流,網絡常態化合理起來,對國際交流貢獻有加無減。好像今次誇地域交流,Suzanne 就可以分成三個上午進行工作坊,讓大家可以就艱深題目慢慢消化。如果像過去的情況,為了節省資金,一般都會在三、五日之間濃縮進行,於是學員與老師的學習進度,就會有巨大壓力。網絡工作坊跟面授的最大差別,是學員需要更加積極,冷靜及理性地學習,老師當然也要更有系統及預先部署。通過網絡打破地域限制,未來再配合「面授」的深化發展,互相配搭,交叉運用的模式,值得藝術文化界思考,作為長期擴闊國際視野舉措,及節省經費的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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