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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巴圍牆及圍牆酒店(下):世上最巨型文宣與景觀最醜酒店

2020/3/21 — 19:30

作者繪

作者繪

【圖、文:某某出走 。 Someone’s wandering】

(接上篇)

就在「圍牆酒店」的入口處,有一個英國外相貝爾福(Balfour)大臣的人像,他在百多年前打開了殖民巴勒斯坦的大門,《貝爾福宣言》中承諾了猶太人可於巴勒斯坦人的土地上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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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酒店地下的餐廳及出租給旅客的房間,酒店內有畫廊及博物館。

畫廊在一樓,展示了當今巴勒斯坦重要藝術家的作品,由藝術史專家 Dr. Housni Al Khateeb Shehada 親自策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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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廳內有一扇窗,正正對著以巴圍牆,牆上的塗鴉清晰可見。窗上有一個很大的三岔裂縫,往外望,就像裂縫打在以巴圍牆上,讓人想到子彈與石頭,滿是傷痛的象徵意味,似是故意不修好的。

離窗不遠的展品是一組六幅不同顏色搭配的女孩畫像,就像大家熟悉的沃荷式的夢露 (Monroe in Warhol style)一樣。普普藝術代表人物安迪沃荷(Andy Warhol)以絲網印刷女星瑪麗連夢露的臉,用不同鮮豔顔色的搭配把臉重複。

那作品上的女孩是誰呢?

她是瑞秋(Rachel Corrie)。瑞秋是美國人,也是支持巴勒斯坦的國際組織 — 國際團結活動(International Solidarity Movement)的一份子,2003 年於加薩示威活動中,與其他活躍份子嘗試阻止以色列軍推倒巴勒斯坦人的房子,慘被推土機所殺,死時才二十三歲。2005 年,瑞秋的父母與以色列政府打起官司來,認為以色列軍的調查欠全面及公信力,而且應為瑞秋的死負責。2012 年,以色列法院拒絕他們的訴訟,維持軍方的調查結果,始終沒有承認責任,並認為瑞秋的死只是一次意外。2015 年,以色列最高法院駁回上訴。看到畫作後,份外令人傷感,一個太年輕殞落的生命。大概照片與畫作都有這樣的作用,提醒大家別遺忘。

以巴衝突最完整記錄

「圍牆酒店」內的博物館,則可能是有關以色列對巴勒斯坦各種殖民及壓迫手段,以及巴勒斯坦抗爭歷史的最完整記錄,由藝術史專家 Dr Gavin Grindon 協助策展,他希望博物館變成當地社區的一部分。

博物館中有介紹巴勒斯坦人生活中獨特的一面,例如人們如何可以識別哪些是巴勒斯坦人的居所?

只要你在約旦河西岸的拉姆安拉走一轉,離遠會望見城內不少屋頂都有一團團黑色的東西。西岸大部分的食水還是依賴五十年代已開始運作的水管供應,水管老化,百分之三十的水會在運送時漏掉。但由 1995 至 2008 年,以色列政府否決了每一個西岸新水井開發的申請。在西岸,巴勒斯坦人比起猶太定居者分配到更少的自來水。猶太定居者每人每日可得 400 公升食水,而有些巴勒斯坦人只能靠每日10 公升食水生存。巴勒斯坦人的屋頂上一團團黑色的東西就是大水缸,因為他們常常被停水三十日。每個水缸大約可儲兩立方米的水,足以應付幾天的生活需要。這些水缸通常是塑膠而非鐵造的,因為較易維修,但無聊的以色列兵常把水缸射穿。

展品中也有讓人不再感陌生的武器,不同類型的催淚彈彈殻。一幕又一幕的抗爭畫面頓時在腦海中浮現。無論我們走得多遠,總會把家園帶在身上。

展館盡頭是以巴衝突簡介的時間線,不斷延綿的,沒完沒了的傷痛與疲憊。其中一幀相片是巴勒斯坦人自製的各類型的防毒面具,以應付衝突中以軍不斷發出的催淚彈。不由得想起了黃大仙居民對抗催淚彈的鐵碟戰術。另一幀相片則是巴勒斯坦人在對峙中用鏡反照以軍的惡相。原來以鏡抗爭的,不只是烏克蘭人,還有巴勒斯坦人。抗爭,從來都不是一時一地。

愈打壓愈見創意無限。巴勒斯坦人又把彈殼變成花盆,仿似打不死兼把抗爭融入日常生活,好像栽種不斷向上的生命力,重塑抗爭意義,成就哀傷美學。

1967 年,巴勒斯坦被佔領,國旗也被禁,至八十年代,連帶紅色綠色印刷品也被充公,於是人們把西瓜帶出門,作為反抗的象徵。展覽相片為一名被拘留的巴勒斯坦男子,頂著西瓜四小時,諷刺以色列軍是否連帶新鮮水果也要管。不得了。似層相識的轉數與創意。各地抗爭,自有各地的密碼,對在自己的土地上流亡的人來說,都是彼此的連結。只要一看到,自會狠狠從翻滾的記憶中搜索出來。

有一天,我們也會有抗爭博物館嗎?

這是否一種有關戰爭的黑暗旅行?

有人質疑 Banksy 從中獲利,受惠於壓迫而催生的旅遊業。不過「圍牆酒店」其實由一名巴勒斯坦人擁有,在酒店「生意」回本以後,所得的營利都回到伯利恆這城市的人手上。如非 Banksy 的計劃及投資,「圍牆酒店」的空間連帶酒店的員工、導遊、的士司機、附近的廉價酒店、商店及油站等,本來都會一一相繼消失。

也有人質疑把圍牆變成旅遊景點,是否令以巴衝突顯得兒戲。不過,「圍牆酒店」帶來反面烏托邦的感覺正是 Banksy 的目的,伯利恆就像座世界上最大的開放式監獄。「圍牆酒店」吸引的旅客通常都是準備好或熱切地想要理解更多以巴的狀況。

所以築建「圍牆酒店」是一個重要的反抗方式,也是少數巴勒斯坦人在以色列軍手上奪回土地的罕見例子。以色列軍也不喜歡旅客在附近一帶拍照,所以他們會走得遠一點,盡量避免入鏡頭。

看見黑暗又如何?

「圍牆酒店」隔鄰是一間紀念品店「Wall Mart」。塗鴉通常曇花一現,會不時被清除。旅客可在小店購買油漆及租借長梯去圍牆塗鴉一下,就像巴勒斯坦人及國際社會一樣,以示對佔領不滿。

塗鴉不必是政治性的,不過大部分人都把「解放巴勒斯坦」(Free Palestinians)或自己來自的國家名稱用噴漆寫在牆上,以示與巴勒斯坦同一陣線。酒店亦舉行每日兩次的圍牆導賞團。在世界的另一端遇上似層相識的。歷史重複著,又或許不可能重複著,重複的是,人性的醜惡與對他者的壓迫。

有人會問:看見苦難又如何?或許,正如 Susan Sontag《旁觀他人之苦》中所言,「點出一個地獄,當然不能完全告訴我們如何去拯救地獄的眾生,或如何減緩地獄的烈焰……承認並擴大了解我們共有的寰宇之內,人禍招來的幾許苦難,仍是件好事。一個動不動就對人的庸闇腐敗大驚小怪,面對陰森猙獰的暴行證據就感到幻滅或不願置信的人,於道德及心智上仍未成熟……人長大到某一年紀之後,再沒有權利如此天真、膚淺、無知、健忘……現今的文化儲存的無數影像已令我們難以縱容道德上的缺陷。照片影像提供一個不可或缺的功能。不要忘記。」

除了照片影像,文字、藝術亦然。

走過一片圍牆,最讓我揪心的塗鴉是那句「The Power of People is so much Stronger than the People in Power」。

是的。看見、理解、反思、記錄、共鳴、結連、行動,就是我們的力量所在。活下去的力量所在。

 

作者自我簡介:我把流動往來的意志譯成文字與圖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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