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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倖存者》的烈士精神與批判意識:長沙里之役與理大之圍

2020/6/24 — 15:21

圖片素材來源:電影《倖存者》劇照

圖片素材來源:電影《倖存者》劇照

【文:王家豪    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系研究助理,羅金義    香港教育大學社會科學系副教授】

電影《倖存者》中的小隊長成弼生於北韓,家業都被蘇聯撐腰的北韓「共匪」搶了,被逼舉家南逃。電影就這樣將蘇聯輕輕帶過,中國的身影也未曾展露。如果說,長沙里之役學生兵捨生取義成就仁川登陸,豐功偉績卻曾經湮沒於歷史之中,美軍理該被受譴責,那麼我們沒有用心去反思大國政治下「代理人戰爭」的悲劇,又何嘗不是對不起當年未能倖存的年輕抗共小將嗎?

共產陣營爾虞我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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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後蘇聯和美國的戰略重心放在東歐,無暇兼顧東亞局勢,各自從南、北韓撤軍。金日成起初提出統一朝鮮半島的請求,遭到史太林婉拒。蘇方判斷北韓未有充分作戰準備,金日成預期的迅速勝利難以如願,宜先提升朝鮮人民軍的空軍作戰能力。儘管美軍已撤離朝鮮半島,但北韓發動侵略勢必招致西方軍事反制,使蘇聯在東亞泥足深陷,甚或與美國正面開戰。

隨着國際形勢急速轉變,史太林初衷漸變 ── 若然繼續反對北韓的武統計劃,金日成威脅撇下蘇聯,尋求中共支持。與此同時,國民黨在內戰中敗局已定,美國開始向中共示好,而毛澤東也不排除雙方關係局部正常化,使「新中國」有更多籌碼在美蘇之間經營漁人之利。蘇聯面臨同時失去中國和北韓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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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太林最終容許金日成出兵,以維持他的忠誠,但要求平壤必須事先徵得毛澤東同意。一旦中美短兵相接關係交惡,中共就不得不依賴莫斯科。蘇聯既可鞏固其東亞緩衝,又可避免與美國直接衝突,韓戰的成敗由金日成和毛澤東共同承擔。史太林與金日成沒有及早向毛澤東披露具細軍情,避免他搶先攻台,挾持蘇聯支持。由於中共倚賴蘇聯的空、海軍支援,毛澤東無奈同意金日成的武統計劃。

韓戰爆發後,聯合國安理會動議派兵參戰,蘇聯故意缺席讓此得以通過 ── 動議若遭否決,美國很可能單方面向北韓宣戰,屆時中共難以抽身於戰爭狀態,而根據《中蘇友好同盟條約》,蘇聯就要跟美軍正式交鋒 ── 史太林千方百計要避免的正是如此狀態。至於朝鮮半島何等生靈塗炭,卻不是幾位共黨領䄂的考慮了。

被大國「遺忘」的戰役

韓戰爆發初期,美國國民一度憂慮第三次世界大戰一觸即發,政府遂嚴密審查有關韓戰的報導。往後美軍深陷越南苦戰,國人對朝鮮半島局勢的興趣消退;韓戰退伍軍人回國後也相對低調,畢竟1953年簽署的《朝鮮停戰協定》難言是重大勝利。直至1980年代美國史學界有學者批判當時美國政府危言聳聽的「骨牌理論」,才重新喚起大眾反思參與韓戰的確當性。

對蘇聯老百姓而言,韓戰是一場秘密戰爭。在1970年代美蘇緩和以前,蘇聯官方一直拒不承認曾經參與韓戰。冷戰結束後,時任俄羅斯總統葉利欽批准解禁韓戰機密文件,將蘇軍參戰真相曝光 ── 蘇聯空軍編成「第64航空隊」及派遣MiG-15戰鬥機進駐朝鮮半島,軍人穿著中國軍服、禁止說俄語,飛近「三八線」以免遭美軍俘虜。機密檔案揭露蘇聯空軍於韓戰共出擊19,203次,損失319架MiG-15戰鬥機。蘇聯人民對參與韓戰而在他鄉犧牲的紅軍亡魂全不知情,一直被蒙在鼓裡。

記者對真相的抉擇

《倖存者》中的瑪姬是向美國戰地女記者希金斯(Marguerite Higgins)致敬。她生於香港,在美國攻讀法語和新聞學;起初政治立場左傾,配偶為共產黨黨員,但韓戰爆發後逐漸變得反共。她在韓戰的採訪之路並不平坦,任職的《紐約先驅論壇報》曾經要求她撤離戰場,又面臨軍方對女記者的禁令;不過希金斯最終說服麥克阿瑟讓她留在前線,打破性別歧視枷鎖。她的報導有流於過份主觀之嫌,包含大量個人觀點、演繹和預測,在業界毀譽參半,但名著War in Korea: A Woman Combat Correspondent大受歡迎,令她成為首位奪得普立茲新聞獎的女性。

電影中瑪姬與美軍指揮官屢起衝突,凸顯國家安全與言論自由的兩難 ── 前者堅持將長沙里登陸戰如實報導,後者卻擔心這會打擊聯合國軍士氣,助長蘇聯威風;前者相信在言論自由不受約束時,人民便能作出最佳決定,後者認為戰時國民需要展現愛國精神,應將國家安全擺在公民權利之上。現實上,希金斯並非空談理想的左翼分子,她深信「骨牌理論」,亞洲國家會逐漸投向共產陣營,認為美國必須介入韓戰,甚至批評杜魯門總統的軍隊調動過於保守。

即使是領導自由世界的美國,國民的言論自由在戰爭時期也會遭受限制。當國家安全面臨威脅時,當權者以「作出最壞的準備」為由,不惜摒棄公民自由,甚至繞過立法和司法機關。當然,以國家安全之名打壓異己和公民社會,在專制國家更為常見。

烈士精神與批判意識

喜歡韓式男人眼淚和悲情的朋友,自能從《倖存者》找到可觀之處。自我犧牲精神、同袍之間患難與共、年輕人尋找存在感……,對經歷過去年初夏至寒冬「反修例運動」的香港人,觀影過程也會有所共鳴。然而戲如人生,何者更為悲壯,往往一言難盡。電影宣傳海報上寫道:「明知難以倖存,亦願以死成就生命」,對此當之無愧的其實只有結局前的一場撤退,本來已經逃脫但寧願跑回頭擋着北韓追兵的兩名主角。電影初段,搶灘之前指揮官在艦上給學生兵打氣,說是完成任務數天之後在釜山重聚,似乎大家都沒有甘心赴死的烈士意識。說此戰「九死一生」,跟歷史也不盡相近,事實上772士兵當中,陣亡者是129人。說這是「韓戰歷史上一場被遺忘的戰役」,南韓媒體也曾經有一提法,說登陸艦「門山號」的殘骸在1997年被發現,長沙里之役才得以昭示世人。事實上這發生在1950年9月的戰役早於1951年已經被南韓國防部紀錄在案,1980年倖存老兵就為此成立了退伍軍人組織。

其實被遺忘與否既視乎記錄,更在乎人心?觀影前後「竊聽」四周私語,當然不乏「反修例運動」的種種。長沙里之役是「聲東擊西」以成全仁川登陸,自然令人想起去年11月無數手無寸鐵的市民無懼「警暴」槍林彈雨從四方八面湧向香港理工大學嘗試「圍魏救趙」,烈士精神比起南韓學生兵不遑多讓?說到賺人熱淚,也不一定只有成弼他們殺身成仁之舉 — 南韓學生兵搶灘之後在山丘上跟北韓敵軍肉搏,危急之間成弼無可奈何地將一人槍殺,之後細看屍體才發現是一位比自己還年輕的中學生,軍服之下還穿着校服。成弼偷看了北韓小兵放在口袋的遺書,原來是被「共匪」抓兵上戰場,已經被迫槍殺了不少所謂「敵人」,其實都是同胞,內疚得很,希望戰事能早日結束返校讀書。烽火街頭之際,又有多少手持殺人武器者會想起「相煎何太急」之類的自我批判意識?

大國子民,好嗎?

韓戰在朝鮮半島上沒有勝利者。此後牽涉大國博弈的「代理人戰爭」從未止息,造成大量人間悲劇,內戰先後在越南、南斯拉夫、烏克蘭、敘利亞等數之不盡的國家爆發,讓人看盡同胞相殘,無數年輕生命白白犧牲。今天不少政權還未面對歷史過錯,反過來試圖將之篡改。平民百姓應該振臂呼求有一天自己的國家成為大國,抑或得以有幸遠離大國政治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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