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眾永遠是劇團經營成敗的指標

假若天氣不似預期(二)藝術團隊經營與應變

「劇季」對「劇團經營」至關重要,但對於一般觀眾的印象,多數只是在「集齊節目」以方便宣傳的小冊子。每年康文暑 Cheers 劇目系列正是這方面的最佳例子,但這與「有計劃」開展劇季,應該是兩碼子的事。香港最先有完整「劇季」計劃,應該算是「香港話劇團」。最先引進劇季概念,是香港話劇團當時從美國來港的藝術總監楊世彭博士,不過他的劇季構思不是集中在某個文化課題的發揮,而是要劇季如何能擁有平均、多元及分散的劇目。意思就是中外、古今、經典與創作的劇目,不同導演的參與,都能平均與觀眾見面,未有考慮嘗試捉摸及培養觀眾口味,及運用劇季建設文化的行動。

平衡、多元是八十年代香港話劇團的劇季風格

劇季是體現藝團風格的執行方案

說到這裏,就要分析一下劇季的目的,之前說到藝團經營的最重要元素就是風格,而「劇季」就是推進藝團風格,給「特定群」觀眾接受的重要執行手段,以濃縮、數量眾多,連續呈現的劇目,按部就班地使「被你感動的觀眾」出現。劇季不是你的終極目標,而是你尋找藝術風格與目標的推進引擎。過去旗艦劇團會假設自己是世界舞台經典的一部分,是世界舞台藝術的其中一個板塊,其中一員及別人的影子,是經典作品的一面鏡框。所以不需要擁有自身風格,而是反射世界的面容,只要能緊緊跟貼世界就可以。

優質的香港場地,通過場地伙伴計劃讓香港眾多劇團的劇季計劃更上一層樓

時移世易,劇團已經必須依靠有風格的劇季,才能生存

時代轉移,今天已經在沒有藝團可以扮演這個世界舞台藝術代言人的身份,當然是因為香港觀眾已經經常到海外看作品,或者通過網絡瞭解情況,對海外舞台發展不再視作新鮮。加上這十年各旗艦藝團都開始借助康樂文化事務署場地伙伴計劃,進駐主要場地,明顯有觀眾口味的存在,需要建立鞏固的關係。有了觀眾作指標,正是藝團「埋身肉搏」的時候,沒有再可以推卸的空間。風格的建立,劇季的形成,更加需要明確方向。現時最接近成功建立風格的劇團,包括:前進進、愛麗斯、風車草及7A。要講述劇季構思的先行者,必先要提及中英劇團的高本納總監,及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初創時期的鍾景輝院長(King Sir )。

戲劇大師鍾景輝院長

一個最似總監,但不是總監的院長

先說一位不是藝術總監但更似總監的鍾景輝院長。King Sir 執掌初建成的演藝學院戲劇學院,他當然會以母校耶魯大學戲劇系作為藍本,以教學及專業化的實習演出,去實踐培養未來的專業演員,及創造未來觀眾口味的工作。所有演出雖然只是學生實習,但一絲不苟非常認真,配合當時演藝學院科藝學院很多來自英國擁有豐富專業舞台工作經驗的老師,使舞台佈景、服裝設計、燈光、音響以至表演風格都在帶領潮流,觀眾有煥然一新的感覺。加上 King Sir 在劇目的歷史年代分配,劇作者地區與風格平衡,特別是本土劇作的推動上,完全發揮一個藝術總監的功能。演藝學院戲劇學院的連串演出,仿佛成為一個專業劇團的劇季一樣,門票熱賣,一票難求,成為香港舞台表演界的風氣領導者。可惜最終沒有獲進一步發展,仿效耶魯大學一樣,學生與專業演員融合「劇季」的出現。到了蔣維國院長,可能因為他水土不服,演藝光環不再,演出就再沒有在社會有任何領先威力。

劇季風格成為市民尋找身份的印記

另一個使人難忘的劇季設計者,就是中英劇團的第三任藝術總監高本納先生。中英劇季比 King Sir 的設計更早考慮平均以外,香港人對文化身份的需要。中英劇團創造出在世界及中國文化罅隙之中,一個香港人身份的確立。在文化上,為香港人獨特身份,一個站穩世界的中國人作出文化記錄,讓這身份立體地說明出來。於是,我們看到他們穿中國古裝的莎劇,中國童話故事的現代版「貓城記」,怎至創作劇「我是香港人」。香港再不需要在西方人與中國人中二選其一。而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一個立足世界,文化中國的現代香港華人。這個身份,理論上對中國現代化發展貢獻最大,中英劇團通過劇季,逐步把這個文化身份向世人展示。

中英劇團著名創作劇「我係香港人」

場地伙伴計劃使劇團更能建立劇季文化

其實很多劇團都在模仿中英劇團的劇季套路,場地伙伴計劃使劇季成為劇團經營的要求。明日藝術教育機構十多年前借用荃灣大會堂場地伙伴之便,用另外一角度來策劃劇季。首先在2009年開始,連續三年以改編繪本作為主軸,例如:改編自「森林大熊」的「我是大熊」、強強的月光、我想要愛、紅雞媽媽等,再配上每年一個海外合作劇目組成劇季。經過三年光景,充分利用繪本中吸取養分,滋養觀眾。之後三年,推出全部是本地生活有關的創作劇目劇季,例如:風箏男孩、雪條公主、西貢花姨姨等,觀眾因為已經在繪本世界中理解兒童文藝的人文精神,對嚴肅兒童劇不再抗拒,所以不再需要只求快活、開心的作品。

明日藝術教育機構以繪本為藍本改編的兒童劇

第二個循環,有了對嚴肅兒童劇的接受,就向深度出發。再連續三年改篇世界兒童文學名著,例如:金銀島、銀河列車、新綠野仙蹤,及改編自「紅髪安妮」的「紅髪小女孩」等,使觀眾對世界兒童題材有更廣泛的認識。之後三年,推出比較廣闊兒童劇題材的本地創作,例如:比比的煩惱、精靈媽媽的果實、夢想號出發等,使兒童劇不再停留在娛樂與幼稚的水平。運用連續四屆場地伙伴委約,12年劇季,三十多個劇目,調教我們的兒童觀眾,讓他們擁有兒童文學的人文精神。明年開始新的四年,將推出連續四年十二個以關懷為主題的劇目,希望與香港小朋友一起成為擁有同理心,關懷別人,從個人出發通向世界,建立更有深度的生命教育劇季。各場地伙伴的劇團正通過劇季努力,慢慢改變香港劇團經營生態。

明日藝術教育機構以兒童文學為藍本改編的兒童劇

「劇目」是劇季與劇團經營的最基礎元素

一個年度劇季最基礎的元素就是劇目,連續不斷地建立觀眾及體現自身藝術風格。劇季成功與場地關係非常密切,現在有賴康樂文化事務署場地夥伴計劃,讓劇團在單一地區作長遠發展,劇季才可慢慢成型。對於還需遊走於各場地的劇團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壓力,必須擁有強烈個人風格才能成就。最近新域劇團以「文化中國系列」方式串聯劇目,是一個大膽及可取的嘗試,在沒有固定場地下,在單頭劇目與劇季中,尋找中間落墨之處。

新域劇團的「文化中國系列」舞台設計

劇目是劇團經營維持風格的基本元素

剛才講到劇目就是劇團呈現自我能力的最基本元素,劇目風格包涵內容、表演手法、演技呈現及舞台美術等四方面。劇團除了要有大致統一的風格,還需擁有多元變化,及一種與擁躉觀眾習以為常的溝通密碼。就是觀眾進場之時,已經相信必然會收到某些訊息及內容,同時又會在現場帶給他另外的驚喜。劇目要有方向,但不能千篇一論,觀眾未觀賞已經知道劇情發展方向,在劇場內沒有任何喜出望外的地方。當然作品也不能每劇都差異極大,以致觀眾無從捉摸。當然,香港今天還存在大型劇團,劇季劇目南轅北轍,一時莊嚴宗教色彩,一時建築,一時抽像暗晦,除了宣傳設計及位處中央的演出場地是有點近似外,對他們的風格,真是使人有點摸不着頭腦。

模仿繪本及兒童文學的創作兒童劇

意外與突發事情無日無之

但任何劇團都必須要面對經營上突發與意外,包括政治、經濟、環境、天氣,以至疫情,兒童劇更加需要面對出生率及教育環境的改變,還有區域重建後地區人口結構改變,所帶來的衝擊。所以劇團在進行長遠規劃之同時,必須時刻留意環境的改變。例如 2019 年的社會運動及 2020年接着發生的疫情狀況,劇團必須保持與特定觀眾層的親密關係,以不同的方式與觀眾見面與溝通。

疫情是近年的嚴重事件,其實從流感到肺炎都會造成影響

過去因流感可能只會影響部分學校購票專場,像今次疫情這麼長久,真是百年罕見。在漫長疫情期間,很多劇團都會以網絡方式維持表演,或製作網絡的文字及錄像,與觀眾保持交往。但始終現場表演的藝術團體,不是電視台、傳媒及影視製作公司,以拍攝手法進行表演不是我們的專長,只可作為臨時應對疫情的方法。當然,同一時間劇團也在借這個機會,深入熟悉使用新科技與表演融合的可能性。事實證明疫情之後,運用錄像及科技在舞台空間及佈景設計,甚至是故事交代上,都有數量的激增,及技術上的火速進步,這是可喜的現象,大家把危難變成機遇。

疫情嚴重影響香港舞台藝術發展

天氣在大自然破壞力巨大,但對藝團的影響反而只是短暫

惡劣天氣影響是最短暫,但也可能亦是最厲害的,劇團必須擁有一套完整的天氣應對方案,什麼時候停工、什麼時候加班,有一套完整進退的計劃。如果取消演出,劇團應該如何補償,或以補場方式,應該有明確原則,以確保觀眾的權益受到尊重。因疫情及種種社會原因而產生經濟波動,票房上的落差,是劇團最大的隱患。過去兩次金融風暴,已經有嚴重打擊劇團票房的情況,今次漫長疫情更沈重,未來票房日子更不易過。

經濟及社會氣氛改變對藝團最不利

面對經濟下滑,社會氣氛不佳的時候,劇團可以考慮創作以「慰藉人心」為主的作品,當然「加強娛樂」也是其中的解決方法,也可以考慮重演劇團經典作品以減輕成本,改變大小規模及場地亦是不錯的辦法,不過由於香港舞台場地主要由政府部門管理,租用預約期很長,所以要作出臨時變動,困難重重,特別已經申請不同政府部門及基金補助的演出及劇團。而未來香港經濟環境不明朗情況之下,劇團經營將會是充滿考驗,大家必須審慎而樂觀地面對,兒童劇一般而言壓力會比較細。但千萬不要為娛樂及討好兒童而忽略內容及意義,因為當環境恢復之後,你的改變會拖累你將來的發展。

天氣永遠不如人願

一些時候,場地的改善工程,也可能是危機之處

除了疫情、天氣、社會氣氛及經濟下滑之外,其實科技改良,場地設備的 upgrade,劇團都需要作出經營上的應變,而這些場地 upgrade 必須與藝團本身能力並進。如果,所有困難齊集同時出現就十分嚴重,而事實上「踏謡童」的製作,就面臨以上幾種應變困難的同時出現。首先是疫情限制入場觀眾,之後是社會氣氛及經濟下滑影響購票意欲,同時荃灣大會堂文娛廳正進行電腦燈光的改善工程,而我們正是場地 upgrade 後第一個使用的劇團,再加上首演前夕連續兩個八號風球的衝擊。

場地正進行技術優化,這是荃灣大會堂文娛廳新的電腦燈光控制台

早作準備,加上自身知識與能力不斷增強,才是上策

幸好劇團一早就作出準備,數月前已經實行後台技術人員電腦燈光自學行動,加上之前劇團已經全面使用電腦作為音響及錄像放映,所以在場地燈光 upgrade 的事情,總算影響不大。經濟下滑及社會氣氛不良,對票房才真的是沈重打擊,只好加強學校購票專場的服務,希望可以互補。疫情方面除了固定場地需要分隔座位及佩戴口罩的安排外,專誠為演員購買透明防疫口罩,入場時所有觀眾都必須消毒雙手,一切衛生安全的部署都通通落實。最後,就是風暴的影響,這個就要靠公司制度,同事之間的一貫團隊精神,預測風暴狀態的指揮能力,如何提早加快工作,確保在風暴襲港期間會損失的時數,減到最低。「應變」是「劇團經營」上的專業表現的成績表,應變能力是否出色,證明藝團專業能力的高低。而這些應變行動,亦是這個行業中吸引人,及可堪玩味的地方。因為應對危機所帶來的滿足感,每每是人生最大的快感及挑戰,也是吸引年輕人投入參與的原因。

任何項目都是吸收學習的機會

當然劇團要應對殘酷的環境改變,最佳的方法就是在能力上的提升,能力提升方面包括不斷創造自我培訓的機會,例如每一兩年就舉辦一次與海外合作的講座及工作坊,借助基金資助訓練社會人士之同時,加強自己藝團內部的能力,例如在今年初就獲得藝術發展局資助加拿大法語區著名的兒童劇編劇家 Suzanne Lebeau ,為我們舉行為期四個週六的網絡講座及工作坊,讓我們對當今兒童劇編寫發展,嚴肅兒童劇題材的發揮,有更深的理解,特別是關懷困苦、災難及弱勢的兒童的社群題材。

 

社會未有供應,就自行創造成長的空間

第二個加強劇團基本能力的就是參加其他人主辦的訓練班,但市場可能跟本沒有供應,例如今次康樂文化事務署各場地電腦燈光 upgrade 情況,政府部門以至演藝學院跟本沒有考慮劇團的需要。我們的同事就只好專門與眾多藝團合作,共同自行策劃合辦電腦燈光工作坊,一方面分攤經費,另外可以互相照應,增加藝團之間彼此瞭解,更容易掌握互相之間可能忽略的問題。當然「海外考察」及「參與世界各地藝術節」演出及觀賞,亦是能力成長的最佳方法,這也是明日藝術教育機構幾乎每年出外的原因。任何困難都必然獲得解決,關鍵是我們必須不斷增強自身力量。

變幻才是永恆

劇團經營除了努力增長能力,擁有應變的力量以外,不斷實踐一些從未試過的新項目,使自己永遠擁有新發展的空間,也十分重要。就以明日藝術教育機構為例,90年代初,在初創兒童劇時期,先以 pantomime 為主,以追逐,歌舞,幽默風趣風格,再加上充實的意義及內容為主軸,票房已經不錯。到90年代中,因為出訪東歐地區,深深受「木偶兒童劇」的影響,決心把兩者融合,以此在為方向,推出「小小西遊記」,確定劇團的風格及今天的地位。

變幻原是永恆

「實驗」是廣闊藝團,及深化力量的重要行動

但是這並不足夠,我們還需要努力不斷地在故事劇場風格的發展,舞台設計上進行突破,表演內容上的追貼世界兒童文學的感人元素,加強兒童劇編劇在題材及關懷方向進行探索,所以「實驗」永遠是劇團經營的重要一環。而與世界各地不同劇團合作,開發與別不同的實驗項目,開展我們不熟悉的表演手法,例如之前與捷克導演合作的「美味雞尾包」的戲偶風格,及今次「踏謡童」的戲曲元素,都是嶄新嘗試。前進進在西九與德國社會劇場 RP 紀錄劇團的合作作品《100%香港》,也可以算是另一個寓製作於學習的上佳例子。

「踏謡童」劇照

天氣不似預期,不是我們躺平在安全區的借口

近年劇團經營環境越來越困難,劇團多,場地少,觀眾不足,經濟下滑,疫情與社會氣氛在膠着。一眾劇團還是能夠交出不錯的成績,在此以文章向他們致敬之外,也希望大家更瞭解行業的運作,期望大家參與成為一份子之同時,也可以成為支持劇場的擁躉觀眾,共同撰寫香港的文化歷史。正如方皓玟歌聲中:…假使世界原來不像你預期,仍懷著一顆謙卑,來面對不安的天氣,風雨不會沒了期,終於會等到夢寐…。對,風雨一定會過去,彩虹就在前方。

香港演藝學院背後的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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