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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到就像是一個冷凍庫」:許斌的冷(靜)與熱(情)

2020/3/10 — 14:55

文:陳國慧

我很早就通過台灣朋友知道許斌攝影展「之間」,會於2019年秋在台南「海馬迴光畫館」舉行的訊息,本來想著在展覽尾聲靜靜去看看,後來見到由許斌擔任導師的舞台攝影工作坊有學員總結活動,想著有機會和許大哥做訪問,於是兩天內決定在周末跑一趟台南,也幸好跑了這一趟,讓我有機會與他在畫館的展覽空間內聊了兩個多小時——有關攝影,有關存在,有關人生。
 
「讓他們被看見而不是我」
許斌大哥在學員總結活動開始時站在後面,他總是在這樣的一個位置看著大家在做甚麼,在說甚麼,然後他會拍照,並在一些時候加入討論,然後又默默地退後再按快門,進退有致、有時。他說話聲浪不高,人很低調;我用手機拍攝一下工作坊活動情況,有時很想把他拍進照片裡,不過顯然他對鏡頭非常敏銳,有意無意地我可能只拍到他那件卡其色很多網袋的背心。攝影展「之間」的主視覺(key visual),「之間」兩個字很大,但「許斌」兩個字卻出奇地小——要讓人看見,許斌最在意不會是自己,而是那些被拍攝的人。

許斌與照片中垂下頭正在思考的王墨林

許斌與照片中垂下頭正在思考的王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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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斌在拍攝
 
強調紀實攝影工作者身份的他,加上唸新聞系和受同為記者的父親所影響,很意識到如何透過攝影把「人文和關懷的精神帶進來」。進退有致的身體語言和節奏,回應了許斌對攝影者「身體」的看法,而「身體」亦是他在2018年首次個展的主題,他認為不論是人、空間、物件,都是一個身體,都有其生命和故事;這些身體之間的互動是有機的,即使他身為記錄者,一旦進入了後台或排練場或劇場,也要思考在這樣的狀態和脈絡下,「我的身體是一個怎樣的身體與角色」,他不想「取了就走了,我應該和他們有互動」。特別是這次「之間」選展的不是劇照,而是製作在面對觀眾之前的後台或幕後的瞬間;觀眾或許只看到華麗的一刻,但後台工作人員或是演員的辛勞卻是不會被看見的,而這些瞬間的記錄,對許斌來說,比擬一個作品的重要性。「讓他們被看見而不是我」,這與他的低調如出一轍。
 
如猜謎一樣的展覽

許斌在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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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即使這些人或身體,在展覽的照片中讓人看見了,卻也是以一種特有的方式和姿態出現——不得不說這也是很「許斌」的。黑白照片不帶任何說明,不明所以的觀者只能想像拍攝的所有脈絡,包括時間、地點、人物、製作名稱等;更要命的是大部份被拍攝的主要對象,都是背著鏡頭的,或是沒有拍到正面的,整個觀看過程就如猜謎一樣。對於我這個他者來說,即使偶有接觸台灣劇場,但顯然這些影像就是一個謎,我連猜也沾不上邊。以我這個對資料有期待的「脈絡控」來說,初見這些影像的確有點呆住,勉強在一張很小的照片中見到翩娜.包殊(Pina Bausch)來稍微獎勵了自己一下;而我一廂情願想透過這些照片,來拼貼台灣劇場人和事的願望多少有點落空。

許斌攝影展「之間」一隅

許斌攝影展「之間」一隅

有關攝影展的說明

有關攝影展的說明

後來問策展人才知道,原來照片的資料冊是放了在入口處,有需要的話觀者可以對照著來看照片。不過在後來以先,我也慢慢地發現了「去脈絡」和「去文字」的樂趣,許斌顯然不想讓說明來引導觀者對照片的詮釋,也不想用資料來令觀者直接印證影像的內容。我在訪問的後半段請許斌解說了部份照片的脈絡和拍攝背景,他如數家珍娓娓道來:原來在陸弈靜前面,那個讓觀者很能感受到苦惱的身體,是屬於蔡明亮的,那是在《只有你》的排練現場;而那個只見肩膀不見頭的奇怪軀體,是垂下頭正在思考的王墨林。「原來是他/她」的答案提供了,謎底解開了,我好像更能「進入」照片裡面嗎?我能夠更「明白」這個影像嗎?其實不必然,因為被攝者的身體已然說了他/她的故事,不論他/她是誰。
 
拍攝一個作品的精神

或許加上記者的氣質,低調的許斌看來相當安靜,即使曾經當過公關公司的企劃工作,他說自己性格害羞,以前是不會這樣接受訪問侃侃而談的。他的名字如果對認識台灣劇場,或常看台灣劇場書刊的人來說不會陌生,其作品在台灣《表演藝術》雜誌亦經常見到,我在這次訪問之前讀了一些許大哥的專訪,他曾說要在舞台攝影中拍出新聞攝影的感覺,而在新聞和現實場景就要拍出那種戲劇感(他在訪問中的說法是「進到舞台,我用現實人生的眼光去觀看它,用新聞紀實方式去拍攝,回到現實場境,我就用戲劇的方式去拍攝」),我對這種說法很神往。因此我想像許斌會是很冷靜而帶點疏離感覺的人,他在訪問中不諱言他在拍攝時很冷靜,「要有距離」,然而有很多的瞬間,許斌處處透露著他的熱忱和情懷:如我到了展覽和活動現場與他打過招呼和送上書本,他隨即在桌面上就拿了一本攝影圖集作為回禮,而那是一本絕版圖集;他沒有為自己倒冰茶,卻先為別人而設想。
 
未知是否因為以攝影為志業的關係,許斌的說話是很有畫面,他也往往以畫面來累積記憶和情感。他提到兩位已過世的藝術家,一是念念不忘翩娜.包殊在他鏡頭下的瞬間,那是《康乃馨》首次在台灣演出時他跟拍的過程,他說「我每次講她就掉眼淚,她一直活在我心裡」。很多人對包殊抽煙的姿態很有印象,許斌也很喜歡,說她是「很自在」,他說她是個很溫暖的人,如太陽一樣。他也談到李國修,說國修老師很喜歡一張《京戲啟示錄》的劇照,那是他背向觀眾,從下舞台(downstage)穿過那個日式老房子佈景的門,走向上舞台(upstage)的一刻。台前面是戲班的「演戲」空間,老房子走進去就是戲班的後台;演的戲在前端,後面是戲中的「現實」,但許斌更看到了李國修在穿過「虛」回到的這個「真實」,也包含了表演者的現實人生。對許斌來說,拍攝到一個作品的精神,比站在黃金三角位置拍攝到一個作品的好角度更有意思。

舞台攝影是「冷門中的冷門」

不過最有趣的,是他說舞台攝影是「冷門中的冷門」——觀者已然是小眾,表演者也可能覺得不重要(因為劇照比較重要),拍攝的還要是幕後——他說「冷到就像是一個冷凍庫」的這個「冷比喻」,讓我直感到溫度。他沒有把自己和作品放得很重要,也似乎心知不是那麼的主流,但他卻在這個位置裡投下了超過三十年的歲月,從洗底片的年代到數碼後製,許斌沒有太多的過度困難,擁抱變幻的能力,可能是來自於他豐富的人生閱歷,當然,攝影的對象是舞台和藝術家,經驗就更多層次了。這次選展的照片都是黑白照,我好奇許斌對色彩的看法:「我因為是做後製,才漸了解彩色這件事;我基本上喜歡黑白,黑白是一種彩色,而且不只一種,黑白是所有的色彩,其實它包含了所有顏色,不是我們肉眼所看到的」。
 
我問他有否想過不當攝影師?他說他在大學時寫過一句話:「攝影就是生活」,然後補充說,當國共關係仍然緊張時,他想過要預備當戰地攝影記者,「死要死在戰場上」——還是很有畫面的說法——活出了紀實攝影工作者的使命。看透鏡頭前與後的人生,許斌自言「我這個人很現實」,他不逃避:「你要存在那地方,過怎麼的生活;怎麼的生活,你的存在才有意義」。有這樣對生命的哲思,通過鏡頭這個媒介,來寫影像的詩;許斌的眼睛與手指頭就是有這樣的敏感,那不會只是技術。訪問的過程中我不住記下許斌的「金句」——他說其實自己做手沖咖啡和紅豆餅很不錯——畫面又來了,我想像放下攝影機的他,在料理台後低調地沖咖啡的樣子,那必然是一張黑白照。

照片由作者拍攝

(原載於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網上雜誌《Artism Online藝評》2019年12月號專欄「演藝人誌」,連結:http://www.iatc.com.hk/doc/106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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