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反思《後MeToo》 – 觀眾亦市民,展覽即社會

2020/4/24 — 9:48

2019初有幸獲得策展人文晶瑩邀請參展,經過整年的討論和構思,《後MeToo藝術》展覽終在2020年3月11日至18日於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舉行。我時常在展覽過後好些時間靜下來才有衝動想要用文字寫一下觀眾看到展品但肉眼看不到的註腳和感受,或是想告訴沒有觀展的各位一些可堪細酌的事情。我思毫沒有怪責讀者沒來看,或是觀眾只看表面的意味,絕對沒有;這些文字就像是我讀完一本有趣的偵探小說 — 我既是兇手又是偵探 — 然後給出了主觀但同時極力維持客觀的分析,是反省自身作為參展藝術家、觀展觀眾以及普羅市民時,以不同角度學習到的事情。尤其這展覽的課題實是沉重,但社會只管說其「敏感」而鮮有認為眾人應更為「敏銳」,加上展覽期間發生了驚嚇的事情,令我更想以文字梳理和討論此展所反映的現像和意義。

#Metoo運動,簡而言之就是性暴力受害者挺身而出為自己討公道的運動,在2017年由歐美帶起及後傳播到國際去。說國際其實也沒有很國際,譬如中國就禁了這hashtag,網民只能以「密兔」隱悔帶過相關話題,枉論其他更保守的國家,女人生來就帶原罪的國度,性暴力是不存在的。在我看來其實香港亦不遑多讓,「女權自助餐」、「Metoo塔利班」、「八達通」等普遍存在於本地網絡文化的蔑視和污名,無疑窒礙大眾和年青人學習性別平權和正確性知識。最近甚至有歐美學者指出女權運動者要提防變成「女權恐佈份子」,但知之非難,行之不易,評論任何平權或悲劇事件的人們首先該警醒自己從未受過同等傷害的優勢,動一動同理心,要求受害者保持優雅地跟施暴者講道理等同要求他人做聖人,正如大家現在都知曉任你是無辜市民,都是無法以君子之禮跟警政府交涉一樣。可幸的是 — 著實不該說是「幸」,建築在警察性暴力,亦是是次展覽其中一位參展人吳傲雪的痛苦上,難得推進了#Metoo運動的進程。數萬人出席「828反送中#Metoo集會」控訴警方性暴力,眾人尤如感到切膚之痛,同時打開了社會了解和接納#Metoo運動的缺口。#Metoo運動不只是女性的事,不囿於抵抗帶有性意味的暴力行為,#Metoo運動更是尋求自由、公義、平等的運動,以勇氣和行動重申同理心和互相尊重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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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展覽的作品除了展示藝術家自發的創作,同時有參與工作坊的觀眾的即場創作,固是次策展,策展人文晶瑩於空間運用、作品闡述方面作了較親和的處理,比平常的藝術展覽可能少一點艱澀的符號和小眾的藝術語言,更多是展示較平易近人的切入點,加上導賞員的輔助,又於展覽開首引述性暴力的基本知識101,先讓觀眾腦部熱身繼而開放心窗,進入共創式的參與和小遊戲。誠如藝評人吉暝水所言「由作品到展覽,整體感覺都比較『功能性』」,但「功能性」和「藝術性」不是對立,觀眾帶著相應期待去就好,我甚至覺得今次展覽正因著有很多素人和剛畢業的年青藝術家參展,展品未必具備出類拔萃的技藝或藝術性,但卻因此保留了最真誠不做作的情感和訊息;如果太精雕細琢鑿、機關算盡,太矯情或會適得其反。藝術家中文晶瑩設計多個開放式創作工作坊讓觀眾加入一同討論;「一班香港嘅師奶」和Zuki以拍攝身體照、或曰裸照示範身體自主和重奪性別話語權;吳傲雪和魂游都是「紅極一時」因訴說自身受害經歷後飽受猛烈網絡和言語攻擊的過來者,前者挺身質問「完美受害人」的可能性,後者則四兩撥千斤地以體驗式的概念藝術裝置挑戰觀眾視覺和觸感;梁以瑚的慰安婦主題作品和象小姐的墮胎議題作品都大膽直面香港仍羞於啟齒的新傷舊痛。年青藝術家吳王夫差和小肥的作品則聚焦現今網絡上的獵巫和強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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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匿名背後,有幾多人還能自律,秉持邏輯思考和尊重別人的原則?其中小肥的作品更出現了令人震驚的發展。

藝術家小肥作了個如臉書上的投票平台,替洋娃娃們穿上不同服飾,再讓觀眾投票表態「邊個最姦得落?」,同時藉以質疑網絡上保守的性別定型。先不要說「投票結果」驚人 — 我認為難免有觀眾掉進藝術家設計的道德陷阱 — 竟然有眾多觀眾果真挑選了他們認為最值得被人強姦的對象!正如藝術家最終於作品中強調,其實任何人,無論性別和打扮如何,都不可強姦的!當然亦有小部分觀眾明確拒絕投票,但就在展覽其間,兩個站最外邊,又穿得最密實的公仔竟然就被「活生生」的強姦了—有觀眾在沒人為意時肆意脫去公仔的衣服,並刻意讓其擺出攤露重要部位的姿勢!這些公仔正代表著普羅大眾各式人樣,此舉於我而言無異於真實的強姦罪行!為此,策展人和一眾藝術家展開了緊急會議商討對策。我在想,藝術品在展覽期間固然不得擅碰,但亦明白不應要求每位觀眾都具同樣的觀展禮儀知識,尤其此展覽有特多邀請觀眾落手落腳參與、表態的展品,於有限人手和資源下很難做到陪伴每位觀眾一舉一動;會不會只是有小孩搗蛋?會不會是有觀眾想說明穿得保守也有被姦的危機(但都不該破壞展品⋯)?可惜根據當日導賞員,以及綜合現場環境證供,這次明顯是有人作出挑釁舉措,想深一點不禁更覺驚悚,今日此人可對公仔施暴,至少顯示就算其視為玩笑或惡作劇,當中就隱含其對在行為、言語和態度上向別人身體作出有性意味的冒犯,令對方產生恐懼、受威脅或者羞辱的默許和肯守,同樣都是在認可向執行性暴力行為。如同虐待小動物的人在犯罪心理學上有極大可能作出更恐佈、諸如殺人的行為一樣,我寧願是我「想太多」都不要是從來沒有覺察過。避免過份挑釁或引起更大衝突和危險,藝術家最終選擇「藝術場合, 藝術解決」, 想像公仔們有自己的生命, 為他們加上板子, 寫上「公仔的話」,讓公仔們站起來說「不」!

落筆之前我特意跟策展人和小肥通了電話,深入探討是此展覽由策劃、籌備、開展以至展覽完結後的種種觀察和反思。文晶瑩如同本港寥寥可數,關注性暴力和性別平權的藝術者一樣,於多年來此地狹隘的接受空間因而極有限的資源下默默耕耘,堅持不懈地專注為這些議題作研究再發聲。還記得大學剛畢業時許多接觸我的畫廊幾乎都詢問我能否作一些不那麼敏感、不那麼憤怒、不那麼政治性的作品;又或縱觀本地公營的藝術機構,譬如政府的藝術館、標榜老少咸宜的非牟利團體,一律將性教育或相關議題拒諸門外;一些自謔前衛的商業藝廊則仍以老掉牙地獵奇「性」作招徠,賺取馬戲團式利潤;時至2020年,教育局仍荒謬地以20年前的《1997年指引》供學校推行性教育⋯雖說藝術無用,但藝術無法拒絕反映一個時代的面貌,香港的公營藝術圈和香港政府可謂齊足並驅,落伍、保守,不甘後人。當然,雞先還是蛋先,香港群眾性知識窘乏是已知事實,但乘現今藝術介入社會的大勢不正好能技術性地以創意引導大眾適切關注長久以來被妖魔法的人權議題嗎?是次展覽雖然完結,策展人和藝術家們將會繼續研討和創作,希望藉藝術持續地提高公眾性別意識,凝聚共識,促進性別平等。我期待繼《後MeToo》,將來有《後後MeToo》、《後後後MeToo》,或更廣更闊的可能性。

更多展覽資料:https://www.facebook.com/114522663424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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