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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穎璇「:\She_Borg>」:娛樂消費勞動的年代

2019/11/21 — 10:26

藝術家周穎璇(Christy Chow)的最新個展「:\She_Borg>」,在這個規模不算大的畫廊展覽裡,你會看到大大小小混合媒體的作品,大都圍繞著女性的軀體,這些具艷麗色彩的裝置或「畫作」,有的會配上錄像並置,還有聲效煙霧等效果,散發著Lo-Fi 與Cyberpunk 的奇觀氣息。這次展覽,已道出了藝術家多年創作中幾個重要的創作重點,彷彿成了藝術家發展的一次小型回顧。周穎璇的作品多是議題先行,視覺元素清晰,沒有太多隱瞞的訊息,這或許是藝術家的創作特色,這種單刀直入的視覺語言,在充滿曖昧的藝術潮流中,可算是一個異數。

充滿文化研究解讀的創作

我想,周穎璇大概是個思考清晰有條理的人,看她的作品,透露出她個人明確的世界觀,亦可找到相關的論述做支持。似乎跟她的人生的閱歷與經驗有莫大關係,決定了藝術家的創作取向。周穎璇在未修讀藝術前,讀過比較文學、社會學,畢業過後進入了主題公園當舞台經理,見證了幻想(Fantasy)是如何消費及營造出來。然後轉職到基金經理的助理,在朝九晚五的刻板工作生活中,體會到行業中男性主導與霸權。環顧藝術家由學習到工作的背景中,加上自身女性的身份,讓周穎璇成為一個特別關注女性及勞動議題的藝術創作者。當中如女性主義、男性凝視(Male Gaze)、勞動等社會及文化的議題,往往成為藝術家的創作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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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展覽中,藝術家自創了「Sheborg」這個詞,結合了「她(she)」和「改造人(cyborg),指有機體與電子機器的生物 Cybernetic Organism」。周穎璇提到:「人與機械之間的關係結合了以後,是否付予了人更多的力量?」藝術家是如何由女性的身體,發展到人與機械結合的議題與想像?或許先要理解創作者的創作源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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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體兩面都要公諸於世的創作取向

從周穎璇不少創作中,其實側性反映出社會其中一樣畸形的現象——原來社會中有許多的形象(尤其是女性)與現象,大眾只會著重其「美」的部分或成果,將並存的「不完美」與「殘酷的現實」通通收藏起來,不被接納,甚至唾棄——然而,藝術家的創作就將這個現實公開,情況就像拿出一個硬幣,將公字兩邊都同時公諸於世一樣。

譬如她早期的作品《What Are You Expecting?》,在這組五件的作品中,藝術家塑造了五個進行私密行為如自慰等的女性模型,它偷各擺放在透明的亞加力膠箱內,而其尺寸與造型均按照芭比娃娃與自己形象仿製。作品透過娃娃來建立符號,我們很快便會將作品放到文化研究的語境裡,如芭比娃娃女性形象標準化,在這標準化的角度中,一向被大眾視為不雅的私密行為透過藝術營造,局部放大了女性私密行為,同時,由於這些行為並非真人操演,而是由模型模擬出來,拉闊了私密行為與真實之間的距離,因此,這些「不雅行為」能名正言順地向公眾展示出來。藝術家便在這個標準化的眼光中提出反叛的叩問。周穎璇憶說,那件作品在大會堂展出時,翌日便在作品旁貼上「PG 家長指引」,這便是一個很赤裸的例證,辯證女性在社會中不斷被商品、視覺化的同時,卻排斥現實與真實的一面,甚至透過法例令這些行為不能公開。

這種創作的向度,亦不難在她的《寶貝 #1》(2017)與《洪荒》(2018)中看到,前者關係到藝術家的私密記憶,懷孕對女性無疑十分重,而夭折率其實亦很高,對於小產,胎兒最親密不過,而與此同時,母親對胎兒的印象很多時就只有超聲波顯影。周穎璇便利用黑白的超聲波顯影作為作品的藍本,將之化成大型色彩鮮豔的七彩刺繡。仿如糖衣般的視覺作品,包含了不少個人的情感。抒發衰傷可以有不同的方法,但對周穎璇來說,透過不斷重覆的手藝就是她抒援傷感的方法,藝術家亦坦言,她感覺好像是一種儀式,把情緒抒發出來。當我們看到像是貌似糖衣一樣、色彩鮮明的作品時,內裡卻是一個教人惋惜的故事。誠然,在私密的記憶下,同時反映出社會的不公現象,「(《寶貝 #1》)是個很私人的作品,當中的內容同時是個很普遍的問題,但這話卻偏成為了禁忌」,大概小產一類的事情,是許多家庭面對的事,但在亞洲地區,這事情猶如說生道死一樣,難於啟齒,漸漸成為了都市傳聞與禁忌,教人不敢直面。

誠然,那些社會的禁忌,卻較多發生在女性身上。「社會有很多道德標準的規範,女性身體有很多地方都會視為不完美,例如體毛、體液,它們都不被社會接受,然而,人體的構造中很多都是水份。」周穎璇如是說,這種表裡不一的矛盾現象,成為了《洪荒》(2018)的創作源頭,藝術家在膠布裡刺繡出一個身體不同地方如嘴、乳頭等都不斷流出液體的女性形象,形成災難性的畫面。除了物料上的顛覆性,利用一些非傳统的物料製成畫作,登上藝術之堂外,更是藝術家以最直接的方法,讓這些有關女性形象的矛盾現象呈現出來。

娛樂消費勞動的年代

周穎璇善用符號於她的作品之中,如早期的創作,將女性身體及私密的行為透過作品「公開」展示到大眾眼前,然而,這種對應文化與社會現象而創作的作品,總會勾起我一個疑問——為何不以學術論文的形式,來剖析社會文化,藝術家何以利用藝術創作來回應?或者是藝術創作中的想像部分,能跨出學術研究的框架中客觀的部分。我們亦可從周穎璇的創作中看到端倪,同時了解作品中的世界觀。還看藝術家的創作脈絡,在社會的規範下,女性身體不斷被社會定型,偏離私密個人的生活實踐,對女性來說是種矛盾與角力,對周穎璇來說,作為女性及因應她過往工作的關係,讓她從女體中繼而展開對勞動的關注,「世界上有90%以上的勞動人口都是女性與童工」,女性與勞動,兩者的關係密切,而當代的城市及資本社會的生活中,早已與人手的物理勞動分割,尤其當今社會依賴了機械代勞,這意味著,人不需要太多勞動,同時空出了許多時間,多餘出來的精力與時間,便造就了娛樂和手藝,「娛樂某程度是為了滿足某一些人的勞動力,當推到極致的時侯,我們便要透過娛樂來發洩勞動。」

還看這次個展的主題「Sheborg」,Christy在德國藝術家駐留期間,她將研究範圍延展到傳統與人工智能(AI)之中,《Lilly》與《Mia》(2019)這兩組較大型的混合裝置,都是藝術家近期的創作,為女性、勞動、機械人等混合狀態提出了疑問, 以《Mia》為例,Christy 按照德國女性民間服裝 Dirndl製作成大型的模形驅殼,胸口位置播放女性呼吸的胸口錄像 ,為裝置添上意象上的「生命」,或許,這些作品是個寓言,當人工智能或機械能擁有人的特質時,反過來說,當人能透過機械來擴展自己的能力時,我們到底怎樣分開彼此的界線?當機械或人工智能能取代人手勞動,取代了人的崗位位置時,社會不再需要勞動時,即女性的地位會受一定程度的影響,說到底,這大概還是身份危機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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