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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嘯傲之相:酷兒之影像習作」 在壓迫中挑戰和顛覆

2021/2/19 — 16:09

【文:馮曉彤(作者介紹:現雙主修香港大學新聞系及比較文學系,報道見於《獨立媒體》,小說及評論見於《信報》、《字花》等)】

在香港,普遍大眾對於性少數和性別研究的討論不多,以致酷兒身份的人士很難公開,不常曝光。最近由香港國際攝影節主辦的「嘯傲之相:酷兒之影像習作」,展示了「見證、記憶、行動、認同— 給香港彩虹族群之影像工作坊」的成果作品,當中透過相片、素描、影片等媒介,將酷兒呈現人前——他們一直生活在我們身邊,無聲無息,有時剪頭髮、有時坐cafe、有時去超市買東西……

九位影像創作者陳詠琪、馮明心、WY KWAN、鄺念終、Green MOK、鄧澤旻、曾雪兒、王穎兒和嚴穎嘉,透過多種美學策略表現不同想法,當中包括回應香港政治的狀況、探討同性婚姻、符號學、性別認知等議題,以及隱晦地呈現酷兒烏托邦的想像。每位創作者感興趣的表達手法和主題都不同,譜奏出一種和諧的撞音,因為「多元」與「自由」就是展覽的最終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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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主流美學 是雌是雄並不重要

陳詠琪的《關於生活中的「黑」與自我對話》系列,以天台為主題,有時拍攝兩人對坐、拉扯黑布,充滿藝術性。系列中最有能量的作品,偏偏是一幅普通的黑白相片——它從低處向高拍攝天台,有人在角落張開雙腳地坐著;鏡頭取角度時,巧妙地遮蓋了人的模樣,以及人的下體性器官位置,因此觀眾只見到兩隻腳分叉下垂。符號所蘊藏的性別意識,仿佛指向那人是男、是女,其實不重要,正如酷兒相信,性別是流動的、可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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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輯相片,拍攝著酷兒站在圖片中間,同時,身旁經過、行走的人們都朦朧得看不清楚,凸顯酷兒是多麼與眾不同。人潮穿梭流動很快,但酷兒靜寂站著,形成強烈對白,象徵的是一種溫柔或暴烈的異質,反抗著「正常」。這呼應著酷兒理論就是「要用盡方法去批判及挑戰『正統』,擺脫傳統學術建構的束縛,以顛覆性的眼光重新理解世界運作的方式。」[1] 除了支持LGBT,酷兒也關心很多社會邊緣群體,包括殘障、愛滋病患者、BDSM、勞工階層的性剝削等。

讓酷兒如同凡人般被看見 

縱使與別不同,酷兒的本質卻與我們一樣。鄺念終的「我喝水。我是同志。我喝水,我不是同志」宣言,直白而有力地表達酷兒與非酷兒的同質性。系列包括三張相片,分別是酷兒望著鏡頭、酷兒望著水杯、酷兒舉起水杯,短短幾張照片就完成一個簡單的動作,極具真實性。它創造了一種直接的「凝視」,當第一張相片中的酷兒「望著我」,她好像真的在看著我,之後她又好像真的不在乎我的存在,專注喝水去了。

嚴穎嘉的《日常規範》相片中,同樣把酷兒與非酷兒之間的界線模糊化——酷兒有時剪頭髮、有時坐cafe、有時行超市……這些看似平平無奇的日常照意味,酷兒一直與我們活在同一城市、生活在我們身邊。相框中的他們,身穿普通衣服,沒有特別的外貌特徵;如果不看場刊,或者你根本看不出他是酷兒。

這個觀眾欣賞的過程,或者可以分為三步:第一,觀眾看到相片,認為「這是一個普通人。」第二,觀眾看到場刊,被告知「這是一個酷兒。」第三,觀眾再次凝視相片,明白「酷兒與我們一樣。」的道理。相片作為沒有文字語言、無聲無息的媒界,它鼓勵觀眾用即時的直覺思考,而同時,場刊作為一張相片的註腳,又為其增添更多意義。

沒有可羞恥的事 為何用黑布遮蓋

展覽的高潮無疑是Green Mok作品《黑夜樂園:某時某地》。它的作品相片放置在黑房內,列明內含色情、裸體成分,只限年滿十八歲人士用電筒照著、摸黑入內觀賞。Art Appraisal Club的阿三批評指:「作品希望解放社會對身體、裸露及同性親密行為的禁忌,卻在展場加了一個囚牢,叫人哭笑不得。」但我認為,創作者的意圖並非自綁手腳,而是利用觀眾的期望落差,體驗出對酷兒議題和禁忌的反思。

一開始,觀眾看見有這樣的安排,都會期望黑房裡的圖像都是色情、裸體、尺度很大,但當他們拿著電筒進入黑暗中,透過幼小的光束照射牆上的照片,觀眾順著次序前進,一幅樹林、一幅天空、一幅男人赤裸上身……走到最後,才驚覺黑房裡根本沒有「尺度很大」的內容,沒有性器官裸露,也沒有原先預想的「恐怖色情」。

這個黑房裝置是有意識要讓觀眾有這樣一個覺悟:「我們為甚麼先入為主?為甚麼預先就認定酷兒是危險、禁忌?」同時,它也諷刺著「這些其實沒甚麼好羞恥,無必要以黑布遮掩。」的確,這些相片不需加入18禁的限制,所以是誰為酷兒加上了枷鎖,使他們留在禁閉空間中?

黑房內,部分照片只是自然景像,例如樹木和鳥,沒有人物。除了表達野戰環境之外,在酷兒為題的影展語境之下,它們帶有「酷兒也是自然」的隱喻。

撼動制度的勇氣 

甫進入展場,就看見荷西・埃斯特班・慕諾茲的名句:「酷兒是那讓我們感受到這世界還不足夠、確有所缺的東西」由此,於是有了挑戰權威、撼動制度的勇氣。

「嘯傲之相:酷兒之影像習作」展出了不少香港抗爭的照片,除了槍林彈雨,展覽更著重的是示威者之間的自然互動,甚至有示威者望向鏡頭微笑,在緊張高壓的背景中,調出有點不協和的溫暖。事實上,酷兒運動的終極目標,就是試圖建立一個開放的政治環境,讓異議者有發聲空間。酷兒廣義理解,就是被壓迫者的共同統稱。

在追求自由的本質上,抗爭者與酷兒可以說是殊途同歸。策展人謝嘉敏寄語,我們要「敢於面對未知、恐懼、猶疑」。

註:

[1] 中大性/別關注組成員謝飛亞:〈酷兒理論系列:基本理論邏輯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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