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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到處都是劇場的時代步入劇場:《火滅》的餘燼

2020/4/11 — 10:36

《火滅》(照片提供:澳門文化局)

《火滅》(照片提供:澳門文化局)

【文:雷浩文】

《火滅》是澳門城市藝穗節2020一部雙人形體劇,演出者為毛維及身兼活動策展人的黃翠絲。此作品與黃翠絲此前參與的不少演出相似,均是以愛情關係為主題的形體劇場;另一方面,顧名思義,《火滅》主要探討的是逝去的愛情。值得留意的是,這個表演同時也屬於「穗內有萃:在地」這個「節中節」的其中一個單元活動,但相比「在地」其他形體活動,這個作品一如其名,未有安排在社區特色較強的場地演出,而是選擇「步入」傳統的劇場空間。事後看來,這個決定與其說是合適,不如說非得如此。 

談到當代愛情的常見神話,「火」絕對是個無法被忽略的文化符號。若我們沿用火作為愛情的比喻,這部作品呈現的,便是起伏不定、時隱時顯、在多番掙扎後最終仍然只能歸於寂滅的愛情。情侶間的鬱悶、不滿,以至希望和絕望,均在這套幾乎是全形體演出中一一燃點在觀眾面前。整個形體劇的主調是大量雙人舞的錯位、不協調動作,生動描繪了男女角之間那段不單無法結合,更只能落入互相排斥的關係模式。簡約卻又發揮了重要作用的場景佈置和舞台道具如舒適愜意的沙發、美輪美奐的酒吧台、小書架,彷彿成了精緻的火柴盒,為這段愛恨交纏的關係發揮了絕佳的情感助燃作用;酒杯及男性外衣的巧妙運用,則更添加一份若即若離的慾望意識,昭示了愛情歸於寂滅前的游移狀態。雖說有些部分,如自動滑行的酒杯機關,略嫌有畫蛇添足之感,而作品又保留了一些「非舞蹈」的日常動作,但整體而言,作品以極具表現性的舞動,赤裸展現角色內心的強烈起伏,在僅約五十分鐘的表演中穩固地支撐起敘事,相信就算是形體劇場的稀客,也不難欣賞當中的情感激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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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雖說火及其指向的「熱」情幾可說是現今愛情不言自明的象徵甚至是原型,但神話背後,愛情往往仍需要既有的文化結構作為燃料。在這個角度看來,作品中男女主角的形體演出的差異與其所代表的性別分工,便揭示了火光背後,比逝去的愛情更加令人不忍卒睹的頹垣敗瓦。女表演者打從一開始那種以近乎強迫症的方式清洗家居、大量不平衡及不規律的身體隔離(body isolation)形體動作,以及一些可以比擬為抽搐的微動作等,都令人聯想起一個惶然不知所措、歇斯底里的居家女性形象。相比之下,男角在獨舞中一氣呵成地展現出的靈活身體動作,便變得非常可堪玩味——那充滿壓抑和爆發的形體流露著的稚氣和自信,彷彿來自一個鬱鬱不得志的事業型丈夫。故此可以說,整套作品明顯地塑造了父系社會原子家庭的關係結構;也許正因為存在這些支撐起烈火的文化素材,演出才沒有把對形體劇場感到陌生的觀眾拒諸門外,但另一方面,也正因為這種煽情作用,難免會令作品流於敘事平面化的可能。

當然,我們也不必急於訴諸政治正確,教條式地以這種刻板形象將作品視其為取態保守。說到底,所謂的二元對立,始終還是需要透過推向某個方向的力量,才可以生成一種具體、具有表演性的壓迫話語。可惜,在這方面,作品似乎並無法抗拒這種「畫龍點睛」的誘惑,並藉著男女角色的不均呈現,將聚焦點放在女性上,樹立一種含辛茹苦的形象,最終鞏固了上述的文化定型。的確,女表演者無論在演出的比重、位置,還是仔細程度,都明顯比男表演者多得多:女性角色不單擁有較多獨舞的部分、較常在舞台前端的位置,也有透過某些鑿痕頗深的情節安排,鼓勵觀眾代入女性忍辱負重的角度去思考,比如男角回到家後女角立即停止舞蹈並回到日常的動作,或是男角透過其抱怨女角的一小段突兀得令台下觀眾發笑的台詞,壟斷在舞台上「發聲」權利等等。當這種聚焦傾斜與上述的男女定型結合在一起的時候,火滅後的餘燼便不是叫人反思文化壓迫的思考養份,而只能淪為陳腔濫調的情緒反射。男角成了一個十分清楚自己目標的一家之主;女角則不斷質疑自己、只懂逃避現實,最終得到觀眾同情和認可的可憐婦人。當然,劇中女角的懷孕身體,以及她如何面對在變了質的關係下已然成了異質體的「愛情結晶品」,確令故事節外生枝,也令女角的異化演繹多了另一分解讀的空間,但似乎也不足以除去火滅後那不經意掩蓋了文化及美學想像空間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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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觀看的那一場演出途中,舞台突然意外停電,導致燈光熄滅,但兩位舞者仍然十分敬業地繼續進行演出,直到可以暫時停下來稍息的位置。這段小插曲大概令人想起劇評家在討論劇場本質時不時會加入的經典註腳——「在劇場裡甚麼都可以發生」。雖說這幾已變成老掉牙的劇場濫調,但這場意外出現的黑暗中漫舞,卻隱然令人在抽象和具象、神話和現實那道令人尷尬的縫隙之間,有了一個喘息和思考的機會。作品為甚麼要在到處都是劇場的時代強調是「步入劇場」,也許就是因為只有在傳統劇場四堵牆的空間,才可以盛載這種封閉得近乎脫離現實的愛情關係。在演出開始和結尾播放的歌曲,是以描述人性幽微一面見稱的歌手Leonard Cohen最後一張大碟《You Want it Darker》的作品,名為〈Treaty〉。 但我相信「火滅」這個名字, 大概是來自他這張大碟同名歌曲中的一句「You want it darker, we kill the flame」。黑暗中的舞蹈那全然虛無的「火滅」境界,或許比起將男女關係硬塞進一個純粹的煽情劇框架,更加能夠解釋一段關係逝去,除卻餘燼後,那無以名狀、遁入虛無的狀態。

(原載於2020年2月,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網頁藝術節即時評論,連結:http://www.iatc.com.hk/doc/106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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