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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戲劇世界煮一碗麻辣燙

2020/3/19 — 17:35

屋裡的人都睡着以後,夜半走出露台,看着遠方的萬家燈火在各家明暗不一,而在面前的只有一支街燈,我則看着街燈流眼淚。

這個是何睿人生首次感到孤獨的時刻。何睿出生在佛山,五歲時父母將他送到深圳親戚家寄住,孤獨的他經常走出露台,直至一年後父母到深圳開電話亭,跟他重聚。

父母的電話亭隔壁有一家按摩店,店裡有個四川來的姐姐,離鄉別井的她,常常抱着小時候的他,待他很好。那時候,他不知道她是邪骨女郎,只知道,她很喜歡吃麻辣燙。後來他知道,四川其實沒有麻辣燙,那是移民城市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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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話亭度過童年以後,何睿再一次離鄉,到天津上大學,之後又來了香港演藝學院。畢業年,何睿以父母的電話亭為題材,與中英劇團合作寫成《萍水相逢》這套畢業作品,創作一碗屬於自己口味的麻辣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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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處是異鄉?

「有些事你很想表達,但無法表達,那就是孤獨的感覺。那是因為覺得這個地方,或身邊的人跟你沒有共通點,你便會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離開了深圳的露台,何睿卻從沒有離開過孤獨。何睿的母語是粵語,自入讀小學後,身邊的同學都講普通話,所以他努力訓練自己的普通話;然而大學畢業到香港,又要重拾粵語。語言不只是語言,更是一個思維及情感,面對着身處文化的轉變,何睿坦言至現在仍覺得自己是個異鄉人。

說何睿是個「異鄉人」,首先我們要問,甚麼是「鄉」?

《萍水相逢》寫的是電話亭店內,每天熙來攘往過客的相遇及相離。但異鄉人,也不只他們和何睿。「每個人都會寂寞,因為每個人都會往前走,必定有些事在你後面跟不上。」我們又是否有這麼一個地方可以稱作「鄉」?「鄉」可以是一個地方,可以是一個階段,也可以是一個時代。回想起我們兒時成長的地方,今天又是否仍是同一個地方?即使何睿回到舊時就讀的小學,建築卻亦已拆掉。

哪裡都是異鄉

心無所屬,就是「異鄉」。「如果你找不到答案,到哪裏都是異鄉,哪裏都不是可以落地生根的地方,哪裏都不是你的家。」作為異鄉人,其實並無關於自己身處何地,或身邊有甚麼人,這是一個精神異鄉的狀態。一個人獨處,面對自己內心,便會陷入無限的迷惘,想着自己要到哪裏去。但越想越覺得,到哪裡都一樣。

我們或許身處不同的城市,有不同的成長背景,但卻存在於同一個世代。我們的世代,是一個沒有客廳的世代。「客廳本身的功能,就是讓一群人聚首,一起做一些事。」但科技的發展,令人越發多花時間在手機、社交網絡,面對面的人際關係卻越來越來弱。關掉手機螢幕的光線,你便甚麼也看不見,原來你只有自己一個人。「這種蜻蜓點水的溝通,令事件未必會留在你的記憶裏,而這些飄走的感覺,會令人的關係若即若離,是一種萍水相逢。」

與異鄉人合煮一碗麻辣燙

「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詩人王勃與身邊的人一同面向膝王閣的景觀,面對浩瀚的美景,他卻更覺孤獨,於是寫成《滕王閣序》,在精神異鄉中尋找知音人,以排解孤獨。今天,何睿也將心中的孤獨寫出,借劇場打破萍水相逢,跟劇團上下一起煮出這碗麻辣燙。

一直以來,中英劇團也會跟演藝學院的導演系合作,為他們提供專業製作團隊,為不同的異鄉人建立一個客廳,協助他們創作自己的作品。就像 2018 年的《唐吉訶德》和《備忘錄》,本來《萍水相逢》會在中英劇團的安排下,在黑盒劇場上演,作為這季的演藝學院導演碩士畢業作品,但因為武漢肺炎,何睿未能跟觀眾借劇場打破萍水相逢。

但在排練的期間,何睿跟演員們互相建立了解,各自交流對「異鄉」的看法,排練室成為何睿了解香港這個異鄉的客廳。「我需要有人跟我一齊思考,演員們於我,就好像我認識香港社會的渠道,他們打開了一個屬於我的香港。」有中英劇團的排練室,何睿在這個異鄉不再感到如此巨大的陌生感。

我們都是異鄉人,雖聚散無定,但萍水相逢,在彼此生命裏留下烙印。「面對孤獨,你享受也好,抵抗也好,未想好這個問題也好,透過創作,我們可以一齊面對。有些難過時刻,一起說出來,可能也不是這麼艱難。」何睿說,他仍然是個孤獨的異鄉人,而這碗麻辣燙也因為突如其來的疫情沒有煮成。但在戲劇世界中,他可以做到的事就是陪其他異鄉人一起思考。「或許是命運的撥弄,但只要準備好,總會有機會的。我也沒有答案,但我可以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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