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書—序》電影截圖

《女書 — 序》:女身的群體,陰性的凝視

由香港導演許雅舒拍攝、跳格國際舞蹈影像節委約的舞蹈影像《女書—序》,以黎海寧的同名舞蹈作品開展,探索女性舞者的流轉思緒。影片由2017年起拍攝,記錄了九位不同世代的編舞者,包括楊惠美、陳敏兒、徐奕婕、喬楊、藍嘉穎、邱加希、黃碧琪、梅卓燕、黎海寧,乃香港鮮有以女性為主體、直面女性舞者群體的舞蹈影片。全片穿插她們的排練與舞蹈片段,並配以訪談與她們的直白傾訴,舞者的身體以各種形態展現—既有舞台上的翩然姿態、亦有赤裸坦露的女身。女性的腹語通過鏡頭再現,與影像相互複疊成有關女性的一記沉思絮語,並引伸出關於女性的課題:身份、傷痛、生育、年歲、身體經驗……每組關鍵詞也能翻開舞者隱密且深刻的記憶,也成了香港舞蹈歷史中的重要記述。

黎海寧的《女書》挪用湖南省江永縣一帶、只流傳在婦女間的書寫系統與方言,並結合本地作家西西與黃碧雲所編製的舞蹈作品,乃「女性三部曲」的壓卷之作。《女書》在本地舞蹈的發展脈絡佔重要的位置:以「陰性書寫」的方式探問身體與語言的關係,並以此尋索女性的主體,構築一種女性獨有的身體語言。許雅舒拍攝的《女書—序》以此作為全片的命題與開端,亦遁此途來開展與九位編舞的對話。

《女書—序》電影截圖

「陰性書寫」非嶄新的理論框架,但用於亞洲區域的舞蹈影像作品仍屬少數。主張此理論的女性主義學家愛蓮·西蘇(Hélène Cixous)曾言:「書寫妳自己,妳的身體必須被人聽到。」《女書—序》一片從舞蹈與語言連結影像,並嘗試詰問:如何構建專屬於女性的影像紀錄?因此,《女書—序》重視的是舞者們的個人經驗,讓觀眾能聆聽她們的身體話語。 全片依據《女書》的段落結構,以「她們」、「我」、「她」、「她/我」、「我/你」、「我們」作為框架,訪談亦全是舞者之間的複數對話而非單獨訪談,作為對女性主體的開放式探問—女身與各種游離邊界、外部世界的幽微關係,複數的、異質的,流動的,而非各類加諸於女身的固有想像與標籤。

《女書—序》電影截圖

尤為明顯的,是對「舞蹈經典」的質疑以及與不同國族經驗的交錯。先說前者,影片中其中一位受訪者徐奕婕談及自身從芭蕾舞的訓練出身,及後欲擺脫芭蕾舞中對性別與身體的規訓,投向當代舞的形式。她亦與兩位上一代的編舞陳敏兒和楊惠美談及觀看二人成立的「雙妹嘜舞蹈劇場」,是其中一個啟發她體認與詰問女性身份的經驗。隨著徐奕婕的話語,影像落在她於2019年的《觀。聲。陣》作身體的練習,以畫筆劃在身體上,並通過流動的線條連結不同參與者的身體。如此的連結方法不拘泥於身體的形態,並非追求特定的身體與舞蹈美學。徐奕婕既突破於舞蹈形式,亦突破性別對身體的藩籬。陳敏兒和楊惠美及後也說到,「雙妹嘜舞蹈劇場」的作品多以幽默的方式來探索女性身份,亦與傳統的、嚴肅的舞蹈表演大相逕庭。顯然,她們另闢蹊徑,在本地「舞蹈經典」的殿堂中進行了一場另類的小革命,以女身盡說女性的故事。

《女書—序》電影截圖

另一方面,《女書—序》亦不繞過女身與不同身份的交錯與碰撞。好像出身於陝西、自小習中國舞的喬楊,自八十年代紮根於香港,落戶城市當代舞蹈團。她的女性聲音尤為複雜。影片中展示了2019年她以自身名字的舞蹈作品採排,她獨自站於舞台上,向無人的觀眾席言說她的生命旅程,而說明其身份背景的文字亦投落於舞台上,作赤裸的自白。當身份並不單一,非一國一城能介定身份的邊界,而女性身體與身份亦提供了寬廣與異質的眼光來凝視世界,破除固定的中心,而非限制與規範。這亦能見於舞者們的流散經驗—好像陳敏兒和楊惠美移居外地;藍嘉穎與黃碧琪等獨立舞者亦到各地作研究與交流,累積不同的地域經驗。因此,當影片末段無法繞過2019年我城的沉重歷史,女性舞者以身體介入,更牽引出社會運動的獨特身體經驗。好像梅卓燕的《傘》,無可避免繫上政治隱喻,但同時是舞者於時代激盪下獨一無二的經驗,以身體轉化私密的記憶與話語。當言及一場社會運動,每每被宏大的政治論述壓頂,但這些難以述說的身體經驗,紛陳且幽微,並能以女身舞蹈所盛載。

《女書—序》電影截圖

《女書—序》試圖以陰性方式記錄女性編舞的群體,同時沒有抹去個人的重量。可是在當代作「陰性書寫」的實踐仍是困難重重。影片記錄了女性編舞群體的諸種障礙,更與敏感的身體息息相關。好像生育、痛楚,甚或性侵,這些傷痕都結成了女性獨有且相通的身體經驗與記憶,並連成群體。

值得注意的是,這種「陰性書寫」不單能重新構建女性編舞的群體及主體意識,更是對舞蹈歷史的補足。普遍對舞蹈史的書寫論述皆聚焦於各類美學形式與學說派別,較少以性別作論述框架,並以影像作記錄媒介。期待序篇的續章,也期待日後有更多陰性的、異質的與酷兒的舞蹈歷史紀錄。

最後,我想以《誰懼怕女性主義?》來作結。片中的舞者均提及社會普遍對女性身份、甚或女性主義的敵意與不安。這種內化的不友善,正指向社會性、乃至歷史性的厭女情結,亦是片中未有明言卻隱約可見的制度性障礙。女性主義不一定是高舉某種概念或宣示口號,探索女身也不一定只限於男性的凝視。舞者黃碧琪便示範了如何將身體欲望擴展,以女身出發,驅動身體的能動性。當她在女人節中坦露身體,靜默地以裸身叩問現場觀眾:女身是什麼?你們如何想像女身?當影片直接呈現讓人屏息靜氣的一幕幕身體凝視,也逼問觀眾:誰懼怕女性主義?誰懼怕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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