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人證,愛的物證

如何證明這裡(曾)是一個家?盛夏光亮無比,照在兩幅窗簾之間,芋粉與白色的輕紗隨風顫抖。有這一個背影倚着窗邊,放眼等待誰會在樓下街道,找路回來。步入藝術家文浩賢個展,彷如夢中的小斗室,一個從未入住但似曾相識的家,桌燈、窗簾、椅子,一切輕盈通透。

說到文浩賢,簡單而言,「衣物」是其媒介,更準確是穿戴物。衣料如此貼身,它的靠近,它的私密,它的質地,它的尋常與不尋常,讓藝術家藉以流露私密情感。而穿戴物作為媒介,一般可能直接想像成僅僅時裝貓步,其實當代藝術表達形式多樣,泛涉對物質的研究及詮釋。不只穿上身上,展覽呈現用布料與物件拼貼而成的「世界」(空間),成就各種裝置式作品,利用不同質地,訴說斗室每吋故事,更讓人冒昧地闖入。空間給予一場沉浸體驗,訪客步入別人的家,明明隔閡互不相識,作品卻暴露了一些創作者有關家庭及人際關係的私人記憶,使得窺看與感受。

展覽包含不少創作者的家庭故事,更以物料為這些記憶努力作證。嫲嫲是文浩賢珍愛的親人,惟在2016年已離開人世,但孕育其成長的點點回憶及影響卻未有消減。藝術家說及,嫲嫲半生活在鄉間,目不識丁,卻教曉城市出生的孫子各種照顧自己的瑣事。這些東西學校不會教授,只有兩嫲孫在日常相處之間,經過時間累積下來。藝術家回想卻沒有送過什麼禮物給老人家,老人家卻把自己知曉的,包括她最愛的花卉——白玉蘭,一一教予他,亦容讓他成為自己想當的人。法國社會學家馬塞爾.莫斯(Marcel Mauss)曾探討不同族群,尤其古式社會有關禮物交換的現象,研究當中的契約連結,雖受到後世爭議,卻並非不可取。人類族群出現交換禮物的可貴精神,非全因為經濟功利,而是人跟人對生命知識的交流,甚至是超自然的。例如,送一個壺不單是一個壺,亦包含手造技術,更盛載互相之間的情感,接收對方某些生命本質,成為靈魂交換。

場內展出作品《花的名字》是一對對坐的椅子。一邊置滿一堆衣物,一邊擺放三套花卉圖案的衣服,為仿照嫲嫲遺物而造。仿造衣服由另一件柯根薄紗衣服包裹,成為兩層層次,通透感有如靈魂,彷彿仍然向對面的孩子對坐對談。兩張椅子上的衣服多寡、物料處理及擺放,成為了沒有肉體的劇場,卻仍有人的證明,親人之間的相處及孕育成就「家」。她在,她不在,她因為孫子記起她,並一針一線製造起來而在,時間因為回憶的召喚而被穿破。

時間是展覽追問的東西。展場有兩幅大窗簾相對而掛,原來向街外的代表白天,向街內PMQ建築的代表夜晚,上面分別縫了一條裙子,彷彿有誰倚窗等待。日照穿透房間,一吋一吋進退,具體地呈現時間流逝,日日夜夜均不能抹走一些愛意。時間一向被視為最公允最有力的,常說time heals,time tells,於現時政治氣壓吃人的社會,會說「時間會證明一切」、「時間會還我們公道」,移民潮下有人與子女帶淚離開,人去樓不空,東西都未全搬走。藝術家卻從展覽名字已經質疑,有些東西「倘若時間也沒法證明」。藝術家說:「很多事情,很多心思,如果你不去表達,不去發現,不去找一些證據,什麼都不做,其實時間證明不到什麼。」

時間沒法證明,但「物」卻可以證明時間,或者用來體現時間,大概是文浩賢對物料及穿戴物的小小信仰。展場入口掛有本舊日曆,其實是一疊場刊來的,訪客都可以撕下一張帶走。他解釋,嫲嫲走後家人收拾遺物時,發現她收起一張日曆,那日子正是姑姐(嫲嫲細女)的女兒出生,因嫲嫲不會寫字,便撕下當天日子作紀念。這張日曆及證明,隨時遺失在舊物及家人千言萬語下的矛盾不清。透過用「物」創作,藝術家經過思考消化,過程便會重新細看身邊的愛,讓人生相遇的人給予的禮物,是愛是恨是錯失都化為更大燃料。在時間洪流中決意捉緊些什麼,可能就像個儀式——承認過去的重量但不被壓碎,審視當下自己,走向明日。這個「家」,這個心房,這些回憶與經驗,一點都不輕盈,至少我盼望我能輕盈。

(雖然是個展,得知幾件作品集結不同人努力而成,尤其《十二》的玻璃製百合花手工精緻,聲音裝置《吉娜的賭注》亦有穿透力,希望大家不要忽略)

 

「倘若時間也沒法為你的愛作證」文浩賢個展

展期:即日起至 5 月 28 日
地點:PMQ A座503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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