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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作曲家Max Richter:我渴望在音樂中見到「溝通」

2020/7/21 — 15:31

當紅作曲家Max Richter發佈新專輯《Voices》(攝:Mike Terry)

當紅作曲家Max Richter發佈新專輯《Voices》(攝:Mike Terry)

音樂廳因疫情關閉、音樂會取消的艱難日子裡,不少音樂家仍樂觀以待,積極自救。上月底,環球音樂集團旗下迪卡唱片公司(Decca)宣佈推出Max Richter全新專輯《Voices》,將於本月31日全球發行。此張專輯是這位當紅作曲家、鋼琴家及音樂製作人的一項新嘗試:

以1948年經聯合國大會通過的《世界人權宣言》為靈感,將管弦樂作品糅合70種語言吟誦的宣言文本,為全人類的自由與平等發聲。

「新冠疫情蔓延,給每個人的生活帶來挑戰。我們除了尋找自救方法,別無他途。」在不久前的一次越洋電話訪問中,這位英國知名作曲家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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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x Richter為此項目,準備了整整十年。十年間,世界經歷戰爭動亂,經歷疫病饑荒,經歷人性的磨折與考驗。這些艱辛過往引他思考:身為音樂人,我能做些什麼?當這個世界的政治、經濟、科技以及自然環境不停變動時,我該做些什麼?

新專輯Voices封面

新專輯Voices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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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首樂曲可以是一處讓人思考的地方。」 Max Richter告訴我。與其說《Voices》是他的新專輯,不如將其放入更擴闊的社會背景中審視,思考樂音如何映照當下疫情帶來的全球危機,同時,為此時此刻深陷危機與恐慌中的人們,帶去慰藉與安寧。

不論《Voices》,抑或2004年的專輯《The Blue Notebooks》、2008年的《24 Postcards in Full Colour》以及2010年的《Infra》,Max Richter一直嘗試用音樂創作回應世事。其作品不僅承載音樂創意,也彰示身為世界公民的責任。

Max Richter希望以音樂創作回應世事(攝:Mike Terry)

Max Richter希望以音樂創作回應世事(攝:Mike Terry)

《The Blue Notebooks》的創作緣起是美英兩國軍隊在2003年發動的伊拉克戰爭,專輯中的曲目以清冷弦樂、環境聲、簡約鋼琴聲搭配人聲吟誦卡夫卡以及米沃什的作品,反思暴力。《24張全彩明信片》是作曲家有感於智能手機無處不在的鈴聲而創作,至於2010年的《Infra》中,作曲家糅合鋼琴、弦樂五重奏、電子音樂和環境音聲,旨在反思2005年7月倫敦經歷的恐怖襲擊。

The Blue Notebooks15周年紀念版唱片封面

The Blue Notebooks15周年紀念版唱片封面

新近面世的《Voices》,起因是72年前發表的《世界人權宣言》。這是聯合國大會於1948年12月10日在法國巴黎通過的一份文件,共30條,包含經濟、社會和文化權利等,反思戰爭,維護人類基本權利。起草《世界人權宣言》委員會的主席是美國第32任總統佛蘭克林·羅斯福的妻子埃莉諾·羅斯福(Eleanor Roosevelt),副主席是華裔劇作家兼外交官張彭春,委員會成員來自18個國家和地區。

 「距離當時(《世界人權宣言》發佈)已經過去了70多年,今天看來,這份宣言可能並不完美,但文本中向善求真的力量,帶給我很多啟發。」Max Richter說。

新專輯第一首曲目《All Human Beings》開篇,配合浩漫安寧的旋律,埃莉諾·羅斯福當年朗誦此宣言的聲音緩緩流出,文本中的「生命」、「自由」與「安全」等,與平和卻不乏力量的旋律契合。埃莉諾·羅斯福的吟誦之後,以70種不同語言朗誦的宣言文本與Max Richter筆下旋律融合共生,互為映照,既強調《世界人權宣言》等諸多國際法令與文獻對於人類和平與福祉的關切,也引人思考在當前全球化語境下,音樂創作究竟扮演怎樣的角色。

專輯中收錄的以70種語言完成的誦讀,並非來自專業朗誦者,而是來自經網路招募的義工。他們生活在亞洲、歐洲和美洲,來自不同種族與文化,使用不同語言,只因見到作曲家在社交媒體的一則招募廣告而合力完成此項目。在Max Richter看來,這是此前的世代所難以想像的,它一方面呼應宣言中「自主」與「合作」等概念,另一方面也是疫情下對於地方保護主義、民粹主義以及種族歧視等不公現象的有力反撥。

今年2月,《Voices》在倫敦巴比坎中心(Barbican Centre)首演,當時新冠疫情已初露猙獰,卻尚未在全球蔓延。數月後,作曲家回顧首演時情景,不由感慨世事無常。「我們生活在充滿挑戰的時代,人們很容易感到無望甚至憤怒,而這張專輯提醒我們,希望仍在。」音樂之於Max Richter,從來不是封閉獨守或自得其樂的角落,而是橋樑,是紐帶,將不同國家和地區、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們聯繫在一起。

「常常有人稱呼我是德國作曲家、英國作曲家或是歐洲作曲家。」Max Richter並不以為然。他生於德國,曾在英國倫敦皇家音樂學院接受教育,也曾前往意大利佛羅倫斯,跟隨當代知名作曲家Luciano Berio學習電子音樂。在不同國家和地區生活的經歷,幫助他找到屬於自己的獨特語彙。

大約在專輯《Recomposed by Max Richter: Vivaldi – The Four Seasons》面世後,Max Richter的名字被越來越多的樂迷談論。電影導演邀約他創作配樂,而他的經典作品《November》常常出現在現代舞作中,成為常演常新的名作。不過,在千禧年初,像《November》這樣眾人熟知的作品,卻不得不面對被冷待的窘況。「唱片賣不出去,沒有樂評人願意為此撰寫評論。」 多年後,Max Richter曾這樣回憶。

Recomposed By Max Richter唱片封面

Recomposed By Max Richter唱片封面

儘管在2002年的處女作《Memoryhouse》中,36歲的作曲家已經顯露出日後令他成名的獨特風格(例如極簡主義,以及強調音樂與文學的關聯),但在當時的樂壇,這種獨特意味著難以理解甚至過分小眾。沒有人知道這位知名音樂學院畢業的青年作曲家為何偏離學院派創作而步入這樣不知該如何定義的路向,但Max Richter本人深知:他不想再創作那些無調式的複雜音樂了。

2002年首張專輯《Memoryhouse》封面

2002年首張專輯《Memoryhouse》封面

Max Richter初出道時,也曾熱衷於寫作複雜難解的旋律,可他後來發覺,這些旋律「僅僅為某些特定受眾而作」,無法與更廣泛的聽眾溝通。他開始從繁入簡,以最直白的方式創作。「如果我可以用最簡約的手法實現最豐富的效果,為什麼不呢?」

就在Max Richter的創作日漸偏離學院派的慣常軌跡時,他在學院派之外日漸成名。他為得獎電影《Waltz with Bashir》以及熱播電視劇《Black Mirror》創作的配樂為人熟知,他的《Recomposed by Max Richter: Vivaldi – The Four Seasons》曾登上22個國家的熱播古典音樂榜單首位;有樂迷聽罷《All Human Beings》留言,自稱是52歲的中年男人,有三個已成年的孩子,竟然在聆聽這首樂曲的時候忍不住潸然淚下……

這,正是Max Richter渴望見到的「溝通」。

不論從音樂創作的角度,還是從更擴闊的社會及文化情境中審視,合作與溝通是我們談論Max Richtger作品時的關鍵詞。在他看來,音樂、文學、舞蹈等不同藝術門類之間的溝通,黑人與白人,猶太人與非猶太人,亞洲人與歐洲人之間的合作,聆聽者與創作者之間的互動,都能令到藝術世界的創意不停生長,引人好奇停駐。如是包容與共生,是Max Richter不斷探索的,也是疫情蔓延、衝突頻生的當下,我們需要再思並銘記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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