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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代香港抗爭者報新媒體「奧斯卡」獲金獎 蕭子文、鄺佳玲﹕香港人不知自己有幾勁

2020/6/15 — 19:37

不是第一次訪問藝術獎得主。出於禮貌,訪問結束後會講句「恭喜」,唯獨這次,反而是受訪者說﹕「恭喜﹗」

恭喜的是香港人。

因為奧地利新媒體電子藝術中心 (Ars Electronica Center) 《數碼藝術金獎:電子社區項目 (Prix Ars Electronica Golden Nica: Digital Community)》得主,確實不是受訪者,而是全體香港抗爭者。蕭子文 (Eric) 與鄺佳玲 (Joel) 接受《立場》訪問時形容,他們的角色只是「信差」,將香港人的創意告訴世界。(獎項報道詳見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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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碼藝術大獎金獎
Prix Ars Electronica Golden Nica 
(圖片:Ars Electronica)

數碼藝術大獎金獎
Prix Ars Electronica Golden Nica
(圖片:Ars Electroni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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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藝術角度看香港抗爭創意

現居於東京的 Eric 是個新媒體藝術家,也是日本一家廣告公司的創意總監。Joel 則是微波國際新媒體藝術節節目總監、新媒體藝術策展人。他們都是「內行人」,早對 Prix Ars Electronica 有認識。過去一年抗爭,二人不時想,自己的身位是甚麼?眼見不時有本地和外國傳媒讚揚港人抗爭創意,他們便想或能以此為題,報個藝術獎試試看?

港人都知道抗爭者如何與政權周旋,旁敲、側擊,創意無限。但創意歸創意,與「藝術獎」三個字,感覺還是有段距離。

其實從藝術角度看,香港抗爭創意到底是怎樣一件事?

「我覺得香港人其實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幾勁。」Eric 說。

Eric 眼中,香港抗爭者的特點是反應靈活,往往能突破媒體固有用法。比如 facebook 活動專頁,原是用來邀請朋友去生日會之類的工具,抗爭者卻用來呼籲網民集結行動;當後來警方拒發不反對通知書,港人又立即變陣,將專頁改為「一人野餐」。變化速度之快,連作為藝術家的 Eric 也嘆為觀止。他笑言﹕「香港的事也會 inspire 到我。坦白說,我今年的創意、速度、靈活性也高了許多。」

身為策展人的 Joel 則有一套較學術的語言定位香港抗爭。她用「Tactical Media(戰術媒體)」形容香港抗爭者的行動。這個詞彙於 1996 在西方提出,專門指藝術家運用特別策略(尤其是惡搞)介入社會。著名例子有如藝術組織 The Yes Men,他們曾在 2007 年假扮美國國家石油議會 (National Petroleum Council) 代表,混入業界會議,發言稱北美能源政策增加全球動盪危機,然而「業界不用擔心」,因為他們可以殺死數以十億計的人,把死人變成石油出售。去年 1 月,The Yes Men 又製作了一份假《華盛頓郵報》,「報道」特朗普因政治風波下台。表面上的「惡搞」,背後卻有擾亂社會權力操作的含義。

Joel 說,Tactical Media 在西方已有一段歷史,但華人社會一直未有好案例,直至香港抗爭,才有近似行動出現。眾多抗爭手法中,她特別喜歡 AirDrop。「這就是一例,證明大家用到爛的技術,也可以成為文宣途徑。技術簡單、目的簡單,結果卻不簡單。」

香港抗爭創意能獲認可嗎?

於是,今年三月,Eric 與 Joel 決定提交報名表,代港人參賽。一般藝術獎來說,報名方法是提交作品介紹,但香港抗爭沒有「作品」可言。怎麼辦?二人決定向評審提交一份「報告」,解釋為何港人值得獲獎。報告名為《Be Water by Hong Kongers》,介紹港人如何不囿於成規,以 Be Water 精神運用各類媒體。考慮到獎項是新媒體藝術獎,二人選材亦主要突出港人創意,而非強調政治訴求。

兩星期後,二人完成一份 37 頁報告,內容包括介紹何謂 Be Water、何謂「無領袖」、何謂「齊上齊落」,也談港人如何使用各類電子工具如 Telegram、FireChat、AirDrop 等,進行文宣和召集工作。報告亦介紹香港文宣作品,如海報、音樂、電子遊戲。報告末附有整整 7 頁時間線,從 2019 年 2 月送中條例提出作起點,到 2020 年 3 月,警方宣布逮捕超過 7,700 人為止。

是 Ars Electronica 創造歷史

報名表交了,能做的事就做完。獲獎與否,既是對香港人創意的考核,也是對評審的創意考核。因為 Ars Electronica 從沒頒過獎項給一群匿名者或一個城市。如 Eric 與 Joel 說,香港人能否得獎,很大程度看評審是否願意做這樣的突破。

Joel 坦言起初沒多大把握。「因為整件事(香港人抗爭創意)其實好『虛』,很難用三言兩語說明白。」至五月初,主辦方傳來得獎消息。Eric 給 Ars Electronica 的回覆是﹕「你們創造了歷史。」

Joel 興奮得流淚。「我為香港人感到驕傲。香港只是一個蚊型地方,卻也能夠成為世界的某個『典範』。」Eric 也興奮,「就算將來十年後、二十年後、三十年後,全世界人都說香港這場運動是錯的,香港人運用數碼技術的創意,也是無可置疑。」

但 Eric 也說,香港「手足」正處於水深火熱,難有興致慶祝,只能提醒自己,是時候思考下一步。

下一步指展覽。得獎者可獲 1 萬歐元,作品將於今年 9 月在奧地利的新媒體藝術節 (Ars Electronica Festival) 展出。展覽可以作為一個渠道,進一步將港人抗爭創意告訴全世界。內容仍未定案。主要問題在疫情未息,連實體展會否存在都是未知數。唯二人說,初步想法是希望加強與觀眾互動,如設立系統讓觀眾搜尋資料。此外,若能有實體展,二人也考慮將抗爭經驗放入展覽,「可能行行吓會有人 AirDrop 文宣畀你。」

二人又坦言,1 萬歐元未必足夠辦展,如有需要,或會考慮眾籌。不過 Joel 補充﹕「做策展,我們平時都習慣了『五餅二魚』啦。」

再進一步來說,二人希望能把展覽帶到奧地利以外更多地方。「當然我們有很多人在國際做文宣,但這個獎項能令我們從藝術與科技角度講這件事,令抗爭變得更立體。」Eric 說。

「既然沒有做錯,就不怕光明正大」

訪問中 Eric 與 Joel 反覆強調,獎項不屬於他們。二人形容自己是「信差」,獲獎的「藝術家」是香港抗爭者。提交文件中,「履歷」一欄寫的也是香港抗爭者介紹。而二人相關的解說,只有「Eric Siu, a media artist born and raised in Hong Kong.(蕭子文,生於香港、長於香港的媒體藝術家)」和「Joel Kwong, a media art curator raised and currently based in Hong Kong.(鄺佳玲,成長於香港的媒體策展人)」。

但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公開自己身份,不怕有抽水之嫌?從另一角度講,在國安法殺到的年代,不怕危險?

Eric 解釋,確實有想過不公開名字,但問題是獎項涉及 1 萬歐羅獎金。「若要拿獎金,就要有個名義,不能說把獎金給『香港人』。」畢竟做展覽要錢,二人商討後,還是決定接受這筆經費。也是因為涉及錢,Eric 認為真實姓名要公開,確保運作透明。「公開了,就不會有人問,到底筆錢去了哪裡?」

至於怕不怕惹來麻煩,Eric 坦言自己也想了很久。

「最後決定還是公開,因為從頭到尾,我真的覺得我們沒有做錯。」他說。「其實我們的角色,和你做記者沒分別,都是我們看到一些事,然後整理資料去表達。只不過你是用報道,我們是用藝術。既然沒有做錯,那就不怕光明正大。」

至於 Joel,她則說,不害怕。「我認為我們不是沒有做錯,而是做得對。」她說。「因為這是我們(藝術家)身份上應當要做的事。」

 

文/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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