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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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17 - 23:10

【專訪】何卓彥 為香港流淚的口琴家

凝視眼前黑白琴鍵,五指由左游走至右,再瞬而從右游走至左,接着停頓片刻,換來短暫的寂靜。何卓彥則徐徐將口琴靠攏到嘴邊,在琴孔上一呼一吸,慢慢吹出帶點愁緒的小調旋律。他的身子隨旋律擺動,時而半蹲,時而四處踱步。

26 歲的何卓彥一直閉上雙眼,眼前漆黑一片。一年以來,每逢在台上演奏這曲,佔據在腦海盡是似曾相識的畫面 — 熊熊的火、彌漫的煙、不絕於耳的人群喊聲。想着想着,他好想哭,但仍強忍淚水。漸漸地,旋律過渡至數段重複交替的四連音,越趨急速,再以悠長的A音戛然作結。他緩緩放開口琴,深呼吸。

去年6月13日,何卓彥在家中用了一個早上創作這曲。縱沒歌詞表露所思所想,但每粒音符皆寄寓他那時的悲憤。他為這首歌,起名淚流(Te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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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過去。何卓彥記得,警察去年 6 月 12 日在金鐘政總外施放催淚彈一刻,令他深受撼動,那晚繼而輾轉反側,心有餘悸。起床時,他滿腦是怒氣、傷感,對工作完全提不起勁。於是便在家裏隨着思緒,將縈繞在腦海的旋律憤而寫下。每寫一樂句,他會想想有甚麼能使他落淚,短短數小時就寫好樂曲。他形容,作品開首模仿作曲家蕭邦的曲風,再以主旋律營造氛圍。這時他想起日本音樂家阪本龍一的曲調,樂句於是以此為本,醞釀的愁緒不覺間從心裏傾瀉而出,躍然紙上。

Tears 的 MV 裏,畫面色調隨曲調高低起伏,由暗沉漸漸轉為明亮。香港高樓聳立的夜景、車水馬龍的街道、黃昏時紫紅晚霞的飄移,不時在影片閃現。何卓彥說,這歌是獻給曾為香港流淚的人,想為香港說聲「加油」。「眼淚,是一種很誠實的水份……能夠為一個城市哭出來的,往往來自一種真誠的關愛之情。」他在 Facebook 專頁寫道。

大時代下,創作靈感如泉湧,然而到發佈作品一刻, 有些人囑咐他:還是小心一點,說太多,以後無嘢做喎。他愣一愣,再三猶豫,更曾考慮將旋律留在心中,不讓外人所知。Leo 那時仍是政府青年發展委員會的成員,常獲邀到世界各地代表香港演出。他明白一表態,許多工作機會將一一落空。不過為時 5 分鐘的作品,這時竟顯份外沉重。惟他終究還是公開樂曲:「我好硬頸,如果我想做,無人可以制止我。」

何卓彥曾是政府青年發展委員會的成員。

何卓彥曾是政府青年發展委員會的成員。

進退兩難的掙扎,也不是未曾發生。就在去年 6 月 11 日,《逃犯條例》修訂二讀前一夜一晚,添馬公園放眼盡是黑壓壓的人群,人們悠然遊走,氣氛尚算輕鬆 。何卓彥心中陡然一動,盤算可為香港做甚麼。他先在家中預錄 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 一曲,再打算到添馬公園表演,還準備請朋友替他錄影。

他感覺到那裏吹琴,好像更有意義。

不過下一秒又遲疑,到底表態是否恰當呢? 路途中,不安、緊張感襲上心頭。到添馬公園後,朋友替他打燈、掌鏡,身穿白裇衫的他凝視鏡頭,面不改容。只為時兩分鐘的演奏,竟令他頓放下心頭大石。他終找到屬於自己的角色,發覺可怎樣為香港付出,「我做了自己可做到最盡嘅嘢,我識吹口琴,(所以)我咁啱做到呢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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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學畢業以來,「兩屆世界口琴冠軍」的名銜令何卓彥的表演機會應接不暇,每年演出達 70 次,其中有近 50 次位於外地。疫情前,每隔數天便在網上見到他在外地拍攝的風景,相中景物也不外乎郵輪、機場、飛機窗外物或著名地標。他試過連續兩個月穿梭世界各地,沒踏家門半步;有時他才剛身處歐洲表演,4 天後在千里迢迢外的越南出沒。要腳踏香港多於一個月,對他來說可謂天荒夜談。

當中他有大部分時間在郵輪擔任表演者。表演雖報酬豐厚,他上台時也感開心,甚至會不禁起舞、跳躍,但他心底裏並非全然享受這種海上生活。他一上船往往得待在海上最少 5 天,表演卻只佔其中數小時。其餘時間,他或在房間練琴,或到餐廳吃龍蝦,或陪伴船上的老乘客飲酒、聊天,話題每每圍繞他們的孫兒。一同演奏的張貝芝形容,那些日子根本在虛度光陰;郵輪生活看似精彩,但對他們而言或如窗外一如既往的茫茫大海,沉悶得很 。

況且,郵輪公司很注重表演的娛樂性,何卓彥也得想法子成全。為令觀眾更有興致,他常演奏膾炙人口的流行曲,例如電影 Pirates of the Caribbean 及 Mission Impossible 的主題曲;抑或賣弄速度的音樂,就如 Flight of the Bumblebee 與 Czardas,他一口氣就吹出長長的輕快樂段,又甚少吹錯,總讓觀眾嘖嘖稱奇,掌聲雷動。

三年來歌單始終如一,在海上反復表演過百次後,他漸漸感乏味。他暗忖,若日後一直如此謀生,他臨死一刻會很懊悔。但他嘆氣道,沒收入的話,又談何夢想,工作還是接下。他只盼在海上漂流的日子能減少,因為這意味他終能以夢想為生,不必再依靠郵船了。而他的夢想便是在香港建立能自給自足的音樂圈子。他很期待,終有一天能創作具辨識度、能代表香港的聲音,且以「香港音樂人」自居,在世界各地的舞台自豪大喊:「I’m from Hong K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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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送中運動爆發至今,何卓彥創作十餘首與香港有關的歌曲,在世界多地演出。今年一月,他與張貝芝到日本東京演出,席上不少觀眾已屆耄耋之年。演奏 Tears 前,他特意提到這是為香港人所譜的樂曲,到完場時,有不少人特意走過來,有些說深受 Tears 觸動,有些說歌曲使他掉淚,有人更嘗試以廣東話打氣 — 何卓彥起初一頭冒水,花不少時間弄清楚後,才發現是「香港加油」。

鋼琴家張貝芝

鋼琴家張貝芝

這時他才意會,原來外國觀眾的反應每每也不及香港人的迴響讓自己感動。去年八月,他在香港一間餐廳首演同一樂曲。那時正值烽火連連,他情緒亦起伏不定,形容那刻「吹出了所有不安、怒火、矛盾、怨恨與絕望」。那場表演至今仍烙印在腦海中,因為他感到音樂當刻彷彿在連結在場的香港人,令內心悸動不已。他寫道:「所有人都很集中,一致地感受場內每一下心跳、每一下呼吸。」 

相對海外巡迴演出,這晚使他察覺「回家」之感竟是這般不同:「最重要的支持還是來自本地人,因為那群人是自己的動力、創作之源,沒那群人的話,自己只能到處漂流。」他說,藝術家寄生於社會,社會要有變遷才產生足夠養分,讓他們創作具威力的作品。

談起家園,何卓彥有首作品以Home為名,旋律清脆輕快,但又交雜點點憂愁、念舊的情緒。這首歌的創作靈感源自一張相片,相中描繪一個簡陋、空無一人的遊樂場。他瞧一瞧,相中事物為他喚起各種啟發 — 尤其那一去不返的童年,使他百般滋味在心頭;他說這種感受難以形容,怎麼也說不清。他覺得童年大抵是愉快的,樂曲因而仿輕快的華爾茲 (waltz),以三拍為基調。他接着想為作品增添深度,就將爵士樂的元素混入曲中,令旋律有更多變奏 (variation),帶點愁思。

樂曲悲喜交錯,原來這是他對香港、對屋企的個人演繹,「香港很富啟發性,坦白來說,我以前覺得香港所供的養分不多。但經過一年來的洗禮,我領略到香港是個能找到許多原因讓我努力、為她付出之地。」

他於是聚了一群音樂人,如鋼琴家黃家正、張貝芝、色士風手孫穎麟,籌組音樂品牌「末薑」。薑越老越辣,「末薑」之意,是以背水一戰的精神,展現「本地薑」才華。他們將於今年八月至十月,連續推出三張原創專輯,分別是何卓彥的《Angel & Demon 顛黑倒白》、張貝芝的《Set Loose 釋放自我》以及三重奏SMASH的《SMASH:Originals》。他們冀組成自給自足的純音樂圈子,構建能創作各種音樂風格的空間,推動原創音樂,這樣就不用受大廠牌的創作限制所囿。何卓彥坦言,廠牌公司往往限制樂手的音樂類型,甚少容許他們在曲風間跳躍。何卓彥及張貝芝卻涉獵古典音樂、爵士樂等多類風格,大廠牌的處處設限,難以包容其放縱不羈。

他語重心長說,到婚禮演奏的話,自己可每晚收取兩、三千元。反而當他創作音樂,他領會一種力量,彷彿正為人生賦予意義;原來人生不光以收入衡量,萬一接不到演奏工作,也不代表意義就此消失,因為只要他持續創作,工作的意義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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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曾幾何時,Tears 其實原名為 Tear Gas。起名之時,畫面上最讓何卓彥深受震撼的是催淚彈,思緒也隨之撩動,作品理所當然便以它作名字。但兩個月後他轉念一想,撫心自問:長遠而言,自己是否願意這麼前衛?作品將收錄於專輯中,曲名亦將隨生涯一輩子,但人始終會變,到底自己未來會接受嗎?

訪問中自稱「好硬頸」的他,思前想後還是覺得,有些意念還是要拿捏尺度,顯得含蓄會較好,於是「迫不得已」改了名字。他忖量,就算改了名字,也能夠保持原意吧。

硬頸與屈膝,衝突與迴避,堅持與妥協,或是大時代裡每一個香港人都要面臨的選擇。道理上、道德上,是非對錯似乎很分明;但套用在現實,人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苦衷,抉擇往往不是非黑即白。

何卓彥打算將自己的黑白重疊影像置於專輯封面,意指人擁有多重身分;封套一側以鏡子點綴,讓人掀開專輯時,亦注望鏡中臉孔,思考自己是誰。他的專輯名為《Angel & Demon 顛黑倒白》,他直白地說,創作意念取材於香港一年來的道德議題,當中凡事有對有錯,但沒人可作判斷。

那麼你又是誰?何在宣傳片中,猶豫片刻,莞爾一笑,「我是天使與魔鬼的化身……諗深一層,有邊個唔係?」他相信每人皆是「天使」及「魔鬼」的分身,正邪難辨。而人之所以存在、生活,正要花時間認清自己的身分。

文/ 任蕙山
攝/Fred Che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