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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催淚彈與枯枝 我們與死亡的距離 — 2020 人權藝術獎得主袁錦華

2020/5/20 — 11:48

攝影師袁錦華的工作室裡,循環播放著二十世紀愛沙尼亞作曲家 Arvo Pärt 的小提琴與鋼琴合奏曲《鏡中鏡》(Spiegel im Spiegel)。 Pärt 曾因蘇聯政府打壓、作品被官方禁演,一度失去創作信心,陷入空白期,直到70年代中後期,才重新進行創作。1978年離開家鄉愛沙尼亞、移居柏林前,他寫下代表作之一《鏡中鏡》,並形容曲中的鋼琴聲猶如「守護天使」般伴隨著旋律,一步一步,輕輕柔柔。

如今,一名身處另一個大時代的攝影師,在這平靜優美的樂聲中,訴說起他的罪。

袁錦華

袁錦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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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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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 6 月 15 日, 梁凌杰穿著黃色雨衣、背上寫著「林鄭殺港 黑警冷血」,爬出金鐘太古廣場平台掛上反送中橫額:「全面撤回送中,我們不是暴動,釋放學生傷者,林鄭下台,Help Hong Kong」,危站四個多小時後,墮樓身亡。

2019 年 6 月 29 日,粉嶺嘉福邨福泰樓一名 21 歲女大學生由高處墮下不治,大廈高層樓梯間留有「全面撤回條例、收回暴動論、釋放學生示威者、林鄭下台、嚴懲警方......請你們堅持下去」等字句。

2019 年 12 月 2 日,一名患有哮喘的 50 多歲「和理非」婦人,因呼吸困難在家病逝。婦人生前曾先後在沙田好運中心、中大及理大吸入催淚煙,並於 11 月 15 日因呼吸困難入院求醫。其女兒質疑催淚煙對人體有害,導致母親離世。

還有,吸入催淚煙後哮喘惡化的 95 歲老人;受催淚彈影響的流浪動物,或咳嗽、眼睛發炎,或嘔吐、咳血......

這些死亡,深深烙在袁錦華腦海,未曾遺忘,未敢遺忘。

去年,他沒有拍攝任何水炮車、火魔法等驚心動魄的畫面,而是回到空無一人的工作室,拿出從抗爭現場撿到的各式催淚彈殼,擺在桌上,將枯萎的花枝插在筒狀催淚彈殼,其中一枚小型催淚彈殼則用作燭台,拉上窗簾,點亮蠟燭,按下快門。像某種悼念儀式。

這張照片名為《Hong Kong Symposium 2019》——香港的盛宴,靜謐的死亡。

袁錦華 - Hong Kong Symposium 2019 (圖片由 BOK Photography 提供)

袁錦華 - Hong Kong Symposium 2019 (圖片由 BOK Photography 提供)

死亡

1985 年出生的袁錦華,2017 年畢業於香港藝術學院,主修攝影,現正職教小提琴,近日憑作品《Hong Kong Symposium 2019》擊敗其他 32 位入圍者,成本屆香港人權藝術獎冠軍。他也是藝術團隊 2M07 成員之一,去年七月舉辦  2M07 首個展覽《我哋話俾你聽OK就得㗎啦》,諷刺時弊,馬時亨、林鄭月娥、張建宗均成其惡搞對象。

這次以個人名義創作《Hong Kong Symposium 2019》,少了 2M07 的嬉笑怒罵,多幾分袁錦華的蒼涼與悲情。 

「我全部相都係唔開心嘅,我諗我學咗影相咁耐,我冇試過影任何開心嘅嘢,我之後同自己講個方向都係:呢個世界無必要不停宣揚一啲唔係真實嘅開心。」

而反送中運動至今令袁錦華最深刻的,亦非港人團結抗暴、百萬人上街遊行、「香港之路」等振奮人心的畫面,是死亡與催淚彈。

他憶述,起初只是想將港人日常,「TG 放題」、「茶餘飯後所有話題變曬 TG」,化作畫面呈現,但後來開始傳出有老人、動物疑因催淚彈致死,便想到將兩者掛鉤。因此,他故意在視覺呈現上模仿巴洛克時期隱喻死亡的虛空派油畫(vanitas),並且僅靠燭光與日光拍攝,模擬十六、十七世紀尚未發明電燈時的創作狀態; 同時,他將照片列印在鋁板上,呈現出催淚彈的金屬感。

袁錦華透露,《Hong Kong Symposium 2019》最早發布於理大圍城第二日,「嗰時純粹係想當文宣咁做」。他上傳到Facebook,歡迎大家轉載,藉作品呈現警權氾濫下的港人日常,同時警告警察亦都吸入不少催淚煙,同樣受化學物影響。

2019年11月18日 理工大學外,物資人鏈與前線一起前進,一起喊「入poly,救學生」。期間水炮車多次射水,亦未阻前進市民

2019年11月18日 理工大學外,物資人鏈與前線一起前進,一起喊「入poly,救學生」。期間水炮車多次射水,亦未阻前進市民

「我哋呢邊有人損傷,你哋嗰邊都唔見得十分開心,大家都好平等咁樣接受緊個傷害,時間過到咁上下,你自然會有需要付出嘅嘢。」

然而,或因訊息過於隱晦,畫面不夠熱血、煽情,作品最終沒成為被廣泛傳播的文宣。袁錦華後來將照片發到不同國際攝影比賽,盼讓更多人知道香港正經歷的困境。至於入圍或獲獎與否,他並不在意。就連人權藝術獎奪冠,袁錦華也談不上喜悅。

「我好記得以前 art school 嘅老師同我講,你攞一啲社會問題嚟比賽,比完賽之後,你真係攞到一啲嘢,無論係名氣、金錢都好,你究竟為嗰件事做咗啲乜?」

憶起在抗爭現場遇見的那些稚嫩臉孔,想像13、14歲小朋友被警方拘捕時顫抖的身體,袁錦華不禁感嘆:「唉,覺得好唏噓,我哋乜嘢都做唔到,啲大人乜嘢都做唔到,淨係可以做下文宣,去連登追 po、回 po,但實際上有咩幫到佢哋呢?冇。」

中大保衛戰,袁錦華嘗試進校園支援,卻塞死在吐露港公路,進退不得。理大圍城,他同樣無法進入校園,在理大外圍徘徊至凌晨兩點多,回到家躺在床上流淚至天亮,不斷責備自己,「點解我可以咁悠閒,訓係度望住個書架,裡面啲人隨時諗住自己會死,但我就訓係度等第二日返工」。隔天,他再度嘗試入內不果,拿著兩袋飯糰,在理大外待了半天。

「理大、中大單嘢一路都放唔低,一路記住,成日一睇番嗰啲畫面,都會忍唔住喊。」

這一年,有太多無能為力與愧疚。 

袁錦華

袁錦華

贖罪

但袁錦華最放不下、最不願提起的,是梁凌杰——反送中運動的第一場死亡。他曾拍過一輯「黃雨衣」的照片,但實在難以承受心中不安與傷痛,最終將照片刪得一乾二淨。

「第一次mental break down 係因為梁烈士喺太古廣場跳落嚟,我完全控制唔到自己。」一想起梁凌杰,淚水便按耐不住,「我冇辦法可以面對到呢件事」。

2019 年 6 月 16 日,梁凌杰墮樓身亡隔天,袁錦華到了太古廣場公祭祭壇悼念。他在現場拿了張卡紙,在上面寫滿了「對不起」,寫滿一頁,翻到背面,繼續寫,最後一句是「對不起,香港變成這樣」。他發現,自己能對梁凌杰這位同齡人說的,只有對不起。

「一路寫嘅時候,一路覺得點解要佢自己一個去面對呢件事呢?其實有咁多人撐你......」那天,袁錦華坐在祭壇對面哭了六小時。此刻,他依舊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低著頭,泣不成聲。 

梁凌杰逝世後,有好一段時間,袁錦華關掉手機、停用Facebook,把自己困在工作室,斷絕與外界的聯繫。某日,他站在馬路邊等車,看著一輛輛巴士在自己眼前飛快駛過,那瞬間,他忽然有衝動踏前一步。在閃過尋死念頭的一刻,他開始理解為何會選擇「殉道」。 

「好明白點解佢哋會揀死呢件事,因為行前多一步,就乜嘢都唔洗再理,唔洗再理依家個社會發生咩事,唔洗理你每一次出去,屋企人就囉嗦你一次,又或者唔洗再理會...哦,自己完咗之後,呢個世界變成點都唔關自己事。」

2019年6月16日晚太古廣場前 (Jimmy Lee 攝)

2019年6月16日晚太古廣場前 (Jimmy Lee 攝)

但袁錦華最後沒有選擇死亡,他還想為這地方多做點什麼,為自己的無能贖罪。

「嗰次冇行到嗰一步出去後,就開始自己去避開諗呢啲事,俾我做埋我應該要做嘅嘢先,做到幾多盡量做,做完先再諗死唔死。」

袁錦華坦言,從小到大都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存在價值,如今察覺原來有人留意到自己的作品,即便未能透過創作為抗爭帶來實際幫助,至少也要守住記憶。

「至少keep到人哋有個記憶就係,呢件事係唔停嘅......唔好唔記得呢件事,唔好唔記得其實好多人死咗,唔係我哋想象中咁遠,係真係好多人死咗,而且唔係冇可疑,從來都唔係無可疑。」

他希望提醒人們,從前的香港,絕非如此頹靡。「唔好話美唔美好啦,可能香港從來都冇美好過,但至少唔係大陸。我好記得之前有篇文寫過,唔係俾個低端嘅 label 你,就可以將你當係塵咁樣抹走,最少唔想香港係2047前變成咁。」

但一年過去,我們守住了什麼?有多少生命與未來,我們無力挽回?

2020 年 4 月,警方回覆財委會質詢時披露,2019年「送院時死亡、送院前死亡及屍體發現案件」有8,148宗,較 2018年增加逾300宗;「自殺、有人上吊及從高處墮下案件」有713宗,比 2018年增約 40 宗。

2020 年 5 月 15 日,首名承認 6月12日暴動罪名的 22 歲救生員,被判囚四年。

同日,梁凌杰逝世11個月,太古廣場依舊擺滿鮮花,燭光輕搖。

或許,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贖罪,反芻悲傷,抵抗遺忘。

2020 年 5 月 15 日 太古廣場

2020 年 5 月 15 日 太古廣場

攝 / Oiyan Chan

文 / 鄭晴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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