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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前記者紀錄 中大抗爭遺忘與未忘

2020/11/25 — 14:14

「這是在任何地方都會發生的事,原因和條件不只中大獨有,只是它剛好發生在中大而已。香港哪個社區可以倖免?沒有的,遲早會發生在你家門前面。」

經歷了風風火火的一年,沈諾基(Sum Lok-kei)幾個月前從全職文字記者的崗位退下來,把今年 3 月至 4 月在香港中文大學拍攝的 30 多張菲林影像,結集成攝影 zine 《GEN CMD Z》。

有別於其他中大衝突事件中,前線第一身激烈現場影像,沈的照片用靜默的目光,望向數月過後漸漸褪去的抗爭痕跡,以黑白的照片像夢囈或游魂般,帶出一種忘與不忘之間的曖昧狀態。
「不支持運動的人想快點抹去它,最好繼續『正常地』過香港本身那種高度資本主義、功能主義的生活,只計較得失,政治是個其次的考慮(afterthou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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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他看到許多參與運動的人也不願意去回看這一頁,因為緊接下來就是慘烈的理大圍困事件,「我想做的,就是讓別人有多一個機會回想和反思這件事,不要這麼快就想 move 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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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靜舒適的中大消失了

沈因為家人工作關係,自小在中大成長,居住了 20 多年。從前他覺得中大是個自成一國、寧靜舒適的地方,就算在反修例運動最劇烈的時候,外面世界再動盪紛亂,他只要下班後乘一程車返回到校園,便能返回安全的世界。但中大一役,令他驀然發覺這個「安全距離」消失了。
作為政治版記者,去年 6.12、7.1、8.31、10.1 等重大事件,沈諾基也有參與前線採訪。中大爆發衝突那幾天,本身因為情緒不穩定,他請了數天假約見心理輔導。可是眼見由於道路被封,同事無法進入中大場範圍,他只好提出銷假落場採訪。

去年 11 月,科大學生周梓樂在警民衝突期間,從將軍澳尚德邨停車場墮樓重傷,最終不治,死因存疑,激發新一輪抗爭。中大示威者為配合「黎明行動」促成全民罷工,於中大主要通道之一「二號橋」擲物堵塞東鐵綫及吐露港公路。

警方到場嘗試攻入校園展開拘捕行動,期間發放超過 2,000 多枚催淚彈及橡膠子彈,示威者一方則用汽油彈、磚頭、弓箭等還擊,雙方共超過 100 人受傷,是反修例運動中最具標誌性和最嚴重的衝突事件之一。

那晚,他見證戰場上的火光和濃煙,也看到幾千人趕回中大,當中有當醫生護士的校友回來照顧傷者,也有做其他職業的人,他們都自覺有責任必須回來母校幫忙,那種向心力十分強烈。從當權者的角度看來示威者行為無疑是違法的,「但那天為何這麼多人冒住風險回來?」

沈心想,這或許代表「大學依然是一個講究價值觀、學術、說道理的地方。現實社會不是這樣的,我覺得事件激發起一班已接受現實的人的反感:就連這個地方,這種可能性你也不容許嗎?」作為中大人,這也成為他特別深刻「入骨」的新聞事件。

中大一役,沈覺得對運動和帶來了重大影響。例如後來人們會反思,留守是最無益抗爭摸式。他指出,中大除了頭兩天激烈的衝突,水炮車離開後只是在外圍觀望,沒有再做一些埋身的行動,「因為被落了一次面」,警方日後在理大調整了策略,長期持續地圍困校園中的抗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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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 CS 死後的全知視角

今年春天,因為要撰寫專題報導的關係,他再次回到校園採訪,沈說這些照片是一種「副產物」,記者的職業病令他開始拿起相機紀錄,作為攝影證據(photographic evidence)。攝影某程度是個慢下來的過程,幫助他去消化和反思事件。

重新思考這件事,他仍感到十分矛盾,「自己作為社區的一份子,居住在此許多年的校友,我亦是一個記者,我如何在當下去平衡這些東西?」他說自己也沒有答案,就算是工作時能夠專業地完成職責,下班之後又後落入這個狀態。

「我覺得自己有個責任去紀錄它。因為除了中大居民,沒有甚麼人可以每天去觀察這件事。」他形容,自己的照片有種潜伏(lurking)的感覺,有點像射擊遊戲「Counter Strike」中,角色被殺後可以用全知視角來觀看世界。或許因為這樣,他的照片沒有局外人紀錄中大的觀感,更像是一隻長期在校園游走的鬼魂所拍攝。

住在地勢最高的 新亞書院,有時候下山他會選擇不去坐巴士,沿路去不同的地方察看。他拍下草叢中的遺下的磚塊、躺在路邊的汽油彈、寫有「RIOT U TAXI」和「4柱2橋」等字句的汽車,各種被抹走或漸漸消退的抗爭塗鴉和標語痕跡等。

他在拍攝和挑選相片時盡量不去選擇明顯對應中大衝突事件的地點,希望不要太過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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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 Undo 的「Z 世代」

沈諾基解釋,《GEN CMD Z》名字來自反修例運動的參與者,有許多是被稱為「Z世代」的年輕人,在 Mac 作業系統上,Command+Z 鍵就是「undo」(撤回),「現在的過程就正在 undo 這班人做過的事。」

Zine 中有近 30 張照片,除了首張照片以外,其他均為黑白照片。彩色相片是位於醫學院附近一幅牆上面寫有「不要裝作一切如常」的大型塗鴉。他拍攝完過幾天回到現場,已聞到新的油漆味道,知道塗鴉已經被抹掉。「見到許多 graffiti,今天在這裡,明天就消失了。接着又會有新的出現,但慢慢那種『新陳代榭』愈來愈慢。」

其中一張照片拍攝二橋上設有水馬和更亭,事後他才發現旁邊的路標佈滿彈痕,牌子不久後整個消失了。另一張照片牆上寫有「不要忘記」當中有一半字已經開始不見,「這些斷斷續續的、位於轉化過程中間那個曖昧狀態,你並非完全記得,亦非完全忘記。」

「對許多人來說,已進了一個狀態,大家選擇自己想記得的部分,未必是一個客觀的記憶。」他說,不論政見,大家都好像覺得事件已成定論,那是危險的,因為欠缺全面的思考,對大家日後行事為人均沒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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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物理的方法解決問題

這本書其中一個特別的地方,是大部分也是直度的照片,除了幾張較闊的環境務實地採用橫向拍攝。他笑說,自己也沒有想那麼多,或許是當文字記者工作時常用手機拍照養成的習慣,又覺得直度較能夠拍攝到一些線條的走向。

這段日子,他一直觀察和拍攝校園的變化,保安明顯多了,各處都在安裝鐵絲網和閉路電視,進出也需要查證。他觀察到,學生在討論學科時有時難免是牽涉到政治,話題會點到即止,有所保留。就連學者評論時政也要利申立場,「畫公仔畫出腸」。

沈本能地用一部配置 38mm 鏡頭轉輕便菲林相機拍攝,相機體積較細,沒有那麼顯眼,也不具威脅性,天涼時可以藏在大褸的口袋裡。

他感慨,明明這裏是高尚學府,應該有許多聰明人才是,為何他們總是「用很多物理上(physical)的方法?決定裝這些鐵絲網的人,難道覺得這樣就是個解決方法嗎?」

看到工人們因為抹不走一些塗鴉而頭痛,「有些勞工階層的人很認真討論如何去抹,白領站在後方叉着腰仔細研究。」他明白校方有很多制肘,但又覺得有點浪費時間,何不去處理其他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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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感到 burn out 離開記者崗位

沈諾基任職記者 3 年多,現在已從全職記者崗位退下來,回到院校當助教,偶爾仍以自由記者身份為不同媒體工作。他坦言,離開記者崗位,因為過去一段時間工作令他感到過勞(burn out)。作為政治記者,過去幾年已採訪過大小選舉,未來想嘗試更多東西。

除了記者、校友,他還是一隊本地 emo / indie rock 樂隊的主音,會推出自己的卡式錄音帶和黑膠唱片,他說自己是DIY圈子的人,想做甚麼便會直接努力去把它做出來,例如今次這本 zine。

身份多多,他覺得有時候人們會被約定俗成的東西所規範,現在這個凡事也容易接觸的時代,不需要太過在意身份,做記者時遵守記者的規則,「不代表你不可以在以外的時間做其他事,那都是幫助你去成為一個更加好,更加完備的人。」他說做記者也要學習不同範疇的東西,才能寫到好故事。

沈一再強調,自己不是擅長拍照的人,只在大學時代接觸過攝影,不太懂得去判斷何謂一張好的照片。「在拍攝這輯照片的時候,我在思考一個問題,我有責任拍得美觀嗎?事實上這些不是美好的事情,因此我最後選擇去拍攝許多質感上的東西。」也許因為這樣,照片沒有太多在技巧的鋪排,反而看起來較直觀平實。

他有想過,把相片放在網上,但覺得這樣照片很容易被其他內容所擾亂。而且他覺得,努力造本書出來呈現這件事,讀者能看到當中思考的過程,如何排照片、封面的選擇和下甚麼註腳等,就這樣放上網的話,就失去了這份力量。

這本 zine 共印了 300 本,在香港書店找到,部分寄到了海外販賣。現在沈諾基還在拍攝,更開始拍攝彩色的照片,希望有天能出一本內容更完整的攝影集。

攝影:沈諾基
撰文:難分
紀實攝影攝影誌 GEN CMD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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