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創意橫額區議員 隱身社區的雕塑家

走進元朗怡豐花園,屋苑商場天井位置,一個黑帽黑衫黑褲黑鞋的身影,正在低頭彎腰操著電鋸鎅木板。這裡不是五金舖,而是區議員辦事處門口;他也不是木工師傅,而是區議員陳敬倫(K sir)。

K sir 議辦化身工作室,即日完成橫額製作,並掛到街上。 (攝:Peter Wong)

上星期,元朗教育路明渠一條天橋的鐵欄,出現貌似「二三」、但倒頭一看變成「自由」的木板裝置。這幅區議員橫額不但吸引街坊目光,更引起網民廣泛注意,大讚創意十足。 背負眾人期待之際,K sir 再下一城,昨日(1 月 26 日)製作「下集」,並已掛到千色店門外的鐵欄。

K sir 在元朗教育路明渠天橋鐵欄所設的字體裝置,大獲好評。 (圖片來源:陳敬倫(元朗無價) Facebook)

K sir 再下一城,於元朗千色店門外設置新作「真相」。 (攝:Peter Wong)

K sir 說,手頭已有十個橫額設計概念,將會陸續製作,不日登場。思潮不斷,是區議員的工作令他靈感不絕嗎?他反過來說:

「我是好多靈感的區議員。」

豈止於此,他更是隱藏於社區的藝術家。這不是誇張修辭,K sir 曾於美國學藝十年,回流返港志願做雕塑家。他是如何走到今天的呢?

赴美十年學藝 回流無奈未能入行

踏入不惑之年的 K sir,已婚,育有三名子女,目前居於大埔。出生於元朗的他,童年在紅毛橋、錦田河一帶嬉戲成長。入讀當時是職業先修學校的廠商會蔡章閣中學,他專修藝術科,獲老師發掘,替學校做了許多開放日一類的設計佈置。畢業後,他馬上投身社會,入行做設計,由低做起。做了四、五年之後,他很快就發覺設計一行「好搵笨」,「都是服務其他人,不怎樣有自己的突破」。

眼見香港文化中心一類公共建築,漸漸在外擺放雕塑,K sir 憧憬「好想走入這一行,將來可在街上有一件比較永恆的作品」。他立定決心出國進修,2000 年離開香港,一個人赴美學藝。他先到夏威夷學陶藝 5 年,再到猶他州學雕塑 5 年。足足 10 年的尋夢之旅,他一邊工作一邊供養自己,笑言幾乎要傾家蕩產。

K sir 留學美國時的雕塑作品《Sweet, Sour, Bitter, and Spicy》(2008)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2010 年,K sir 回流,「試試雕塑可否在香港大展拳腳」,但發現比做設計師更加淒涼。他最想做的公共藝術雕塑,往往要認識建築師「有 connection」,才有機會成事。浸過「鹹水」回來,始終都未能走入「藝術」一行,他多年來都是教小朋友畫畫維生,只好感嘆無奈。

感情化為行動 設計美化社區

無論香港,還是元朗,K sir 坦言對長大的地方總有份感情。感情轉化為行動,要由 2018 年說起。那年,立法會財務委員會工務小組計劃斥資17億進行「元朗明渠行人天橋工程」,馬上抓住了他的注意。天橋連接西鐵朗屏站與教育路以南,每米造價 316 萬屬全港最貴。時任立法會議員朱凱廸曾撰文批評,路政署明知有溶洞仍要建橋,「結果 10 米高的橋,打樁最深要 100 米」。

「100 米的樁柱打入渠底,100 米是一幢公屋的高度。我覺得不合理,就『膽粗粗』做了那個『晴天娃娃』裝置。」

K sir 當年在明渠旁邊一棵榕樹,掛滿十數隻「晴天娃娃」似的綠色布偶,寫上「請救救我」等字句。裝置雖然一星期多之後就被拆除,但行動吸引傳媒目光,讓他明白到「可以透過藝術製造一些 noise 令人關注事件」。

因著「17 億橋」一事,K sir 認識時為立法會議員朱凱迪的團隊,其後更合作展開一系列「社區整容」的項目,就道路設計、城市規劃提供意見。他從中發現,政府的政策和建設很多都涉及設計,而自己的藝術訓練可以提供相對專業的建議,「所以我開始思考如果做到區議員,甚至立法會議員,就可在不同範疇給予一些設計點子」。

飛雲,機會來了。

2019 年,K sir 在朱凱迪「全力支持」下參選區議會,出戰元朗豐年選區,最終以 400 票之差擊敗爭取連任、民建聯的呂堅。向來覺得社區美感缺缺的他,上任以來推動改善設計的小型工程,不會一味兒反對,而是盡量「俾計仔」。

K sir 與路政署商討改善「望左望右」的路標,計劃用圖案代替文字,並已製作數個設計供當局參考。 (圖片來源:陳敬倫(元朗無價) Facebook)

就像馬路地面「望左望右」的標誌,他覺得雖然提醒到行人,但設計「核突」。他遂與路政署商討,計劃用圖案代替文字,並已製作數個設計供當局參考。他又邀請康文署在明渠兩邊重新種植高大的樹木,好讓街坊可遮蔭,並改善觀感。他更計劃聯絡藝術推廣辦事處,參考屯門蔡意橋的公共藝術項目,加入藝術氣息美化明渠。

「不知道前任區議員會否喜歡做這些所謂美感的東西,但我就希望在此多下功夫、多給意見。」

區議員橫額也可藝術

說到美感,當然不得不提 K sir 的近作「立體banner」,背後理念同樣流露出藝術家對美的堅持與執著。

他形容,傳統區議員的橫額主調是形容政績或政治立場,大量製作,顯然不會多花心思。兩句說話,加上議員肖像——而樣貌往往都被 「整到爛曬」。倖存的橫額掛在鐵欄前,太陽照出杆枝陰影時,又「好像監獄那樣,一行行印在臉上。」

「所以我不想在 banner 上放自己的樣貌。」K sir 與朱凱迪團隊均用紙皮做橫額,勝在環保又低成本。他記得,上任初期用塑膠索帶掛橫額,沒幾天就被人剪去,掉入河中,「可能見到我是朱凱迪團隊,好憎恨,就想破壞」。幸好,他與渠務署聯絡,拾回橫額,修好,用鐵線加固後重置。自此,他一直想辦法令橫額更穩陣耐用,「我的初心好簡單,我不想 banner 被破壞。」

K sir 與助理合作完成橫額,由鎅木開始全人手製作。 (攝:Peter Wong)

橫額又要靚,又要穩,可以怎樣做?

「簡單、直接,一針見血,或者一個 icon,大家明白、消化,就會更加震撼。」

2019 年,「反送中」社會抗爭之初,台灣設計師陳重宏(馬賽Kyo)為港人打氣,製作「香港」、「加油」的「雙向字」字體設計。K sir 驚嘆之餘,也試著自己做。他發現沒有想像中困難,一個多月儲起數十個構思,更曾於遊行現場即席揮毫,置於地上展示,吸引數以百計的市民圍觀,「現場的 feedback 總是最好。他們能夠自己看得出來,那種喜悅是最大的。」

K sir 曾於遊行期間即席揮毫,展示「雙向字」書法,為同路人打氣。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如是者,K sir 試著將書法字體和橫額結合。合體的過程並不容易,欄杆局限較大,一個字倒轉時要多橫線穿插才可營造出視覺效果,「如果說『雙向字』有十分一機會撞中,欄杆應該是百分之一 。」經歷一個多月的醞釀,「被推倒的自由」誕生,大獲好評。他坦言,迴響「超出所有預期」,過去一星期不但沒有街坊投訴,「 每次行過都見到有人打卡,幾 sweet」。

雙眼帶著甜笑的 K sir 形容,製作每幅橫額都「好認真,當成藝術品那樣做」,甚至計劃未來到海外展出。他相信,藝術是能夠改變人的工具,可以製造震撼,令人牢牢記住。愈多人知道就愈刻骨銘心,內心的力量就會更加強大。

「Banner 作為藝術,可否在時代中做一個永恆的記錄呢?」

「有記錄就會永恆。」

由雕塑到橫額,由藝術家到區議員,K sir 總帶著這信念,在追尋永恆的路上前進。

K sir 既是區議員,也是藝術家。 (攝:Peter Wong)

文/黎家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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