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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受女囚床板情詩啟發 甄拔濤劇作《有你,故我在》

2021/3/24 — 17:14

資料圖片來源:《有你,故我在》宣傳照

資料圖片來源:《有你,故我在》宣傳照

走過奶黃色的長廊,進入灰色的籠牢,撲鼻而來是潮濕得發霉的氣味。一座一座碌架床整齊地行列著,密密麻麻。唯獨有一張床板被翻過來。木板上,佈滿紅筆字跡,筆跡清秀,容易辨認。七字一句,寫了足足 50、60 行,內容是一名女生寫給女囚友的打油詩,道盡二人相處的甜蜜,描述細緻,情感纏綿。

「進入監獄之前,我覺得坐監是很不好的事情,但她所寫的卻是完全相反。」這是舞台劇編劇甄拔濤十多年前初訪域多利監獄的後感。

建於 1841 年的域多利監獄,原稱「中央監獄」,1995 年列作法定古蹟。百多年來,該處住過囚犯,做過越南船民中心,2005 年羈留過「反世貿」示威者,直至 2006 年正式停止運作。隨後,域多利監獄連同毗鄰亦已停運的中區警署,納入活化計劃建築群。中西區區議會一度舉辦《監獄美術館》的活動,邀請藝術家內進參觀,獲取創作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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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那張女囚床板抓住甄拔濤的心神,醞釀多時,終於寫成劇作《有你,故我在》,即將在中區警署建築群活化而成的「大館」上演,「若不是有今次機會,那塊床板、那首詩,可能就沒有人記得」。

《有你,故我在》宣傳照
(相片由大館提供)

《有你,故我在》宣傳照
(相片由大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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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女同」 關乎自由的追尋

甄拔濤接受《立場新聞》訪問提到,大館活化之後,展覽陳示從囚犯角度出發的作品不多。開幕時,中國藝術家曹斐曾做過影像作品《監獄建築師》,但「不太能說出囚犯的故事」。其餘作品大多都是關於名人事跡,例如:戴望書、胡志明等。他決意將十多年女囚犯的故事寫成劇本,嘗試提出「從邊緣看中心」的角度。他笑言,劇本集中講監獄生活,恐怕會變成《女子監獄》一類的老梗,所以拉長時間線到角色出獄之後的生活。

千禧年停用後參觀,床板字跡仍然清晰可見。甄拔濤相信是新近的記事,大概不出 1990 年代。然而,他所寫的劇本故事背景卻設置於 1980 年代,推前了足足十年。他直言,意念在於「想講上一次移民潮」。

2018 年,甄拔濤身邊親友陸續移民離港,叫他不得不思考「移民」的議題,故擬定女囚愛情故事的大綱。直到 2020 年,大館提出合作邀請,他落筆寫劇本時,移民的語境更加強烈。發佈時機往往不由創作人自決,但他承認此作在 2021 年發生一定好過 2018 年,「見到過去一年的香港衰敗,觀眾可能更加有感覺」。

《有你,故我在》宣傳照
(相片由大館提供)

《有你,故我在》宣傳照
(相片由大館提供)

資料搜集籌過程中,甄拔濤翻查懲教署記錄,讀了一些女同性戀者的文學,例如《月亮的騷動-她她的初戀故事:我們的自述》等。不過,影響最深的卻是他憶起小時候看過的捷克電影《繩上的雲雀》。該片講述 1960 年代東歐的勞改營,被囚禁的人雖然生活困頓,但仍然互相作樂,「在如此封閉的情況下,大家仍可找到一些生存的樂趣,對當時的我頗為震撼 」。

監獄固然是最不自由的地方,但甄拔濤相信絕地也可滋生野草。《有你,故我在》主線在於兩名女囚暗生情愫的愛情故事,但他不願意單純以「女同」(女同性戀者)的框架討論。他認為,兩情相悅不論性別等任何外在條件,書寫重點在於「兩個角色對對方的情愛,各自在生命裡的追求。」

「我覺得是關於自由。」

心中連繫 當今香港最重要

甄拔濤不作「劇透」,但簡介兩名主角的人物設定。一雙女囚:一個「因打差佬」而入獄,但出獄後卻與男同性戀的警員結婚;另一個因盜竊而坐牢,出獄後為與同性伴侶一起生活,決定離婚。他形容,兩個主角的思路進展剛剛相反,但正好從她們的生命歷程看香港社會環境,不同人身在其中所作的抉擇。

不自由的籠牢裡,滋生一段籠牢外都可能不為人接受的禁戀。甄拔濤認為,自由非常有,「在甚麼條件之下,你會接受可能有限的自由,還是你會拒絕它?」他續指,所謂「完全的自由」並不存在,又或者不是大家真正想要,甚至可能是幻象(illusion),「但在甚麼狀態下實踐到『限制下的自由』呢?劇中,兩名女子如何面對自由的轉變,態度又如何?」

甄拔濤埋首工作桌:「我還是會用原稿紙書寫的。」

甄拔濤埋首工作桌:「我還是會用原稿紙書寫的。」

劇本一路寫,製作人員一路漸漸埋班。文化評論人梁偉詩出任劇場指導,視覺藝術家伍韶勁負責媒體裝置,舞台設計師阮漢威主理空間設計;還有填詞人周耀輝加盟。隨著周耀輝加入,甄拔濤重聽多首周耀輝填詞的作品,其中黃耀明《黑房》特別觸動。

感官的張開 生死的掩蓋
我要你舌尖舔著我要害
有你 故我在
黑暗裡 永遠現在
光線裡 前塵又再

《黑房》不是新歌,他也不是第一次聽,但在似是講述集體找性伴侶場合的歌詞裡,偏偏「有你,故我在」一句直入心腑,「我覺得好適合我們這個時代」,遂以此為劇作命名,同時寄寓香港。經歷 2019 年的社會運動之後,他覺得互相連繫最重要,「大家尚可在這城市生存,是因為你知道還有同路的人。在最壞的時代裡面,他們是最溫暖的存在」。

就像《有你,故我在》的故事裡面,兩名女囚獄中極盡親密,但出獄後十多年間再沒見面,「彼此心裡有某種連繫」,「這份連繫在目前香港氣氛裡面是最重要的。為甚麼一個人能夠生存下去?是因為還有另一個人,『有你,故我在』。」

 

文/黎家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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