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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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9/16 - 18:11

【專訪】告別港豬快樂年代 楊學德:無力不代表就要噤聲

鐘樓碼頭,球場公屋,小輪巴士,高達超人⋯⋯都是香港畫家楊學德筆下常見題材。他以畫筆捕捉逝去的回憶、昔日的香港。用筆粗獷,顏色對比鮮明;熟悉場景中置入虛構元素,疑幻似真。配合標題勾起作品主旨,幽默得來又笑中有淚。無怪,說起楊學德,很多人喜以「懷舊本土,麻甩核突」來總結。

「成日話我麻甩,其實我邊度麻甩啫!好多謝,我而家有機會喺度表明心聲。」

楊學德想要表白的心聲,豈止麻唔麻甩、核唔核突?有人問我,我就會講,但是無人來。樽蓋一旦揭開,他滔滔不絕地細數過去一兩年的經歷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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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於 70 年代,乘著香港經濟起飛的快車,楊學德自認曾活在「港豬快樂時代」,但人到中年遭逢家園大變,安逸歲月不再。懷舊本土的繪畫題材依然,但心境早已變改。 訪問結束時,攝影師拿出私伙高達模型作道具,襯上去跟楊學德合照。他看了一下,認真地問「隻手可唔可以整到『五一』咁?」

菲林相片凝住了這一刻,見證他告別「港豬快樂時代」。

楊學德與攝影師的高達。

攝:Fred Cheung

楊學德與攝影師的高達。

攝:Fred Cheung

我的港豬快樂時代

面前的楊學德: 一件 T-shirt,一條短褲,一對 New Balance 波鞋,用廉價易斷的橡筋(訪問期間還真的斷了)隨手梳起一隻髻,黑白斑駁的鬍鬚掛在唇邊,如此不修邊幅。

若不是接受訪問,他醒來之後,大概會先上網,到客廳跟鸚鵡玩,「咦!十一點喇喎!」才開工作畫。長時間低頭工作,頸椎早已勞損,近年甚少在桌面創作。就一幅大畫布連框挨在牆邊,將小畫布貼在上面以便他站起來畫畫。正如很多香港人一樣,他屋企都好細,細得有時「畫啲大一啲嘅畫已經畫唔到,連裁塊布都裁唔到」;又有時「行開一個距離睇感覺, 要暱入廁所」,但笑稱「天生宅男」的他仍然選擇在家創作,「試過同 artist 朋友租過地方,但我都唔係日日去,有點兒唔夠效率」。說效率,展期尚遠時,他總愛隨興隨心,比較 hea 又比較趴,但 deadline 迫近即換上返工 mode,定時定候畫畫趕進度。日曆填滿時間表,幾時要完成邊幅,有如「工廠女工」。說著,他摸摸頭髮,「你見我紮咗個髻啦」。

曾幾何時,這個「女工」也是一名普通打工仔,他口中的所謂「港豬」。

成長於藍田,典型屋邨香港仔,楊學德家教甚嚴,絕少外出,童年在家睇電視、睇書、畫公仔。他在工業學院修讀設計,畢業後順理成章加入廣告公司畫插畫。十多年間,他還做過雜誌社、設計公司,「打工時代就好似一般香港人咁,咪諗結婚、買樓,一世打工呀,喺嗰個行業慢慢做上去」。

楊學德作品《標童話集》於《東Touch》週刊連載
(圖片來源:cwhk.org)

楊學德作品《標童話集》於《東Touch》週刊連載
(圖片來源:cwhk.org)

到後期,楊學德事業諸事不順。公司裁員,雜誌社又倒閉,每份工都打唔長,「做咗十年嘢,覺得好鬱悶」。鬱悶不只是際遇,更是工作性質,「尤其是做美術係滿足客戶,一定要畫俊男美女,成日都要好辛苦去符合人哋心目中嗰套嘢」。

來到 2001 年,楊學德成功申請藝發局資助,將童年回憶繪成首本個人漫畫集《錦繡藍田》,辭去全職工作,展開自由工作者生涯。謙稱無資格教人的他,一直都沒教畫,僅靠畫連載漫畫、接案子維生,其中 2012 年擔任動畫《麥兜噹噹伴我心》的美術指導可說是最為人認識的作品。近年,他更進一步,連載漫畫都沒再畫,案子也沒再接,專注布本繪畫,以兩年一次展覽的節奏,賣畫維生。他漸漸由小幅漫畫轉向大幅油畫、塑膠彩畫。然而,屋邨、球場、巴士,幾近廿年前《錦繡藍田》所畫的景物,來到最近展覽《好像在那裡見過你》仍然找到痕跡。

看似不變,但畫家卻覺得不盡如是。

楊學德「她沒有來」,508mm x 609mm ,Acrylics on canvas,2018
(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楊學德「她沒有來」,508mm x 609mm ,Acrylics on canvas,2018
(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被震撼驚醒的港豬

「之前未醒,純粹懷舊。」

楊學德認為漫畫受眾較多較廣,易入口,比深奧道理較容易傳達,所以刻意採用輕鬆搞笑的創作路線。由漫畫到布本大畫,他同意近年少了一份幽默感,不獨因應媒介而變,更是「因為你實在笑唔出呀嘛,仲有咩咁好笑啫?心態上已經投入唔到」。毫不猶豫自認 「港豬」的他坦言,2014 年雨傘運動之後創作量上升,「愈係咁壓抑嘅時代,好似愈想去發放啲嘢出嚟,可能係個人情緒、鬱悶,唯一發洩嘅途徑都係自己擅長嗰樣嘢」。

過去兩年,楊學德形容環境變化之大,直搗相信多年的價值觀、規章制度、法律基礎,「嗰下震盪係好難接受、好唔舒服」。訪問前兩天,警方高調重提 721 元朗襲擊,形容是「兩派勢均力敵、旗鼓相當人士的衝突」。楊學德不禁感嘆,「而家最新係連歷史都可以視乎統治者需要去改,黑嘅係白,白嘅係黑,咁你仲可以相信啲咩呢?好似所有嘢都可以推翻曬。」

這些外在改變並非關上門就可以裝作看不見,而是切切實實影響每一個人、每一日的生活。

楊學德形容過去兩年環境變化之大,直搗相信多年的價值觀、規章制度、法律基礎,「嗰下震盪係好難接受、好唔舒服」。

攝:Oiyan Chan

楊學德形容過去兩年環境變化之大,直搗相信多年的價值觀、規章制度、法律基礎,「嗰下震盪係好難接受、好唔舒服」。

攝:Oiyan Chan

家住旺角的楊學德,雖然「唔運動」,甚少落街,但難忘多次被半夜出動的警車嘈醒,「示威式咁喺旺角響住安巡邏」。警方又曾在他屋企附近施放催淚彈,「雖然冇話好強烈地飄入屋,但喺窗口索一索都聞到」。他更多次目擊警方追捕示威者,「冇人都開兩粒(催淚彈)喺度爆, 嗰度係民居密集嘅地方,做乜啫?」

憶述起來,字字句句都非常平淡,像他所說目擊衝突「唔係刺激」,而是事態變化之大之急「仲震撼」。土生土長、在香港活了半個世紀,楊學德眼中的香港人曾經只是「醒目仔」、「務實主義」的信徒,為利益可以極盡妥協,「最緊要搵食」。

「原來香港人都可以為咗公義, 或者佢哋相信嗰套價值觀,去到咁唔怕危險,面對武力完全不成正比嘅威脅。我覺得呢樣嘢好震撼,亦都覺得以前嘅自己好錯。」

覺今是而昨非。就像 2019 年 6 月,楊學德原本與另一年輕畫家黃進曦舉行聯展。二人主動要求延期,他當時感嘆「霧障當前,實無閒情雅興」。展覽其後開幕,他端出一張新作《山友》——畫中遠處烽火漫天,還有那延綿山頭的「長城水馬」;近處有人膝上包紮,有人帶著黃傘,穿著黑衣的人相擁。自稱 「醒覺得比較遲」的楊學德,在一次又一次的震撼當中,慢慢地醒過來。

楊學德《山友》
(圖片由安全口畫廊提供)

楊學德《山友》
(圖片由安全口畫廊提供)

逃避可恥又無用

告別港豬快樂年代,楊學德貫徹消費抗爭,堅持幫襯黃店,「以前就手就腳解決咗佢就算,而家唔去就唔去」。政治層面,他直指投票是公民責任,一定要做,但性格不愛張揚,「唔會喺一啲平台都大聲疾呼」,「當然我覺得嗰啲都係需要嘅,係要有人發聲,保持民氣」。說到底,「兄弟爬山」,楊學德給自己的功課還是做好自己擅長的崗位——「畫嘢」,「起碼要負起傳達嗰個任務」。

以今次展覽展題《好像在那裡見過你》為例,楊學德直言「你」可以指一個地方——「我哋嘅香港」。從小到大成長的地方,我們對她熟悉不過,但同時不斷見證她的變化,「假設佢係一個人,佢係一個被整容嘅人」。輪廓是有點印象,似曾相識,但無從確認。每遇大事,大眾總愛說「香港已死」,在他心目中香港「死咗好耐」。她的屍體似是中環那些玻璃幕牆摩天大廈,燈光璀璨,「但入面最珍貴嗰樣嘢、個靈魂就飄走咗」。

「飄走咗之後,我都搵緊佢」。

楊學德「無時無地」,609mm x 762mm,Oil on canvas,2019
(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楊學德「無時無地」,609mm x 762mm,Oil on canvas,2019
(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懷舊本地主題不變,楊學德認為今時今日更多一層「提示」意味——「喂, 我哋以前嘅生活係真實㗎喎,實實在在喺嗰個社會制度之下長大、受教育,我哋相信嗰套嘢㗎嘛」。他覺得要記住舊事來抗衡洗腦,不只純粹記錄風景,更留住那份昔日情懷。他自知不是政治漫畫家,作品訊息婉轉,更不諱言描述警察會較避忌。就像今次展覽其中一幅題為《我瞓先》的作品,球場底下的機械人原本是正義角色,但卻在遠處山脈升起縷縷煙絲時,「冚埋個蓋話要瞓覺」,試圖影射「不執法」,「我鍾意玩呢啲嘢,你 get 到就 get 到,可塑性可以好闊」。

楊學德「我瞓先」,508mm x 609mm,Acrylics on canvas,2020
(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楊學德「我瞓先」,508mm x 609mm,Acrylics on canvas,2020
(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楊學德承認創作無法不受社會氣氛影響,尤其當世界失控,在可控的畫筆與畫布之間,他竭力尋回一刻自主。「而家好多香港人係好似冇咗自己支配命運嘅能力,我想去搵返踏實嘅感覺」。如此看來,多產是喜也是悲,他讓自己沈溺以前的屋邨 、舊巴士 、踢過波的球場、80年代少男少女的情懷⋯⋯以回憶中「冇咁多煩惱嘅時代」麻醉自己,「可能係一種逃避,逃避開嗰啲咁討厭嘅現實。」但總有藥效退散的時刻,更何況快樂嘅時光過得特別快,又係時候要講拜拜。畫完之後,他又回到現實世界,「被操控、愚弄、瞞騙」的感覺襲上心頭,難免「有啲悲傷失落」。

「實在世界真係發生緊某啲事,好多人被牽涉,而且受到傷害,個心態係好難受、好難去安樂。我哋呢啲咁嘅中年人又話畀人聽自己逃避緊,又係好不負責任嗰種人囉。」

對楊學德來說,逃避不但可恥,而且無用。

楊學德「上邊有寶」,508mm x 609mm,Acrylics on canvas,2020
(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楊學德「上邊有寶」,508mm x 609mm,Acrylics on canvas,2020
(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無力,不代表要噤聲

「我成日覺得如果香港係一個小漁村就好啦⋯⋯國際金融大都會背負太多利害瓜葛,好自然地引起好多人去爭奪。」

楊學德只是一個畫家,現實中無法施魔法令都市變回漁村,但可以在創作裡重複描繪簡樸的舊日子,藉以肯定理想的香港,為已逝的她「招魂」。外在環境既是難改變,他便由日常生活開始,減少物欲消費。畫畫不會致富,但不至於「好慘冇飯開」,回報與一般打工仔相約。「賺少啲錢咪賺少啲錢囉!有咁多負擔、有咁多羈絆喺度,咁你又好容易成為港豬。」

前景不晴朗,身為創作人的楊學德認為,「唔畫唔係問題。更 worse 反而係被迫違心畫你唔相信嘅嘢,加持呢個政權或者佢哋套價值觀。」

攝:Oiyan Chan

前景不晴朗,身為創作人的楊學德認為,「唔畫唔係問題。更 worse 反而係被迫違心畫你唔相信嘅嘢,加持呢個政權或者佢哋套價值觀。」

攝:Oiyan Chan

《好像在那裡見過你》展期過半,展品換了一輪。楊學德原本沒想過加推多一批紙本小畫,但有朋友買不到表示失望,便立定決心再做一批,「今日唔知聽日事,下次都唔知有冇機會做展覽。呢次有人有需求,咪做囉」。他強調自己不是天王巨星,作畫者與觀畫者平等交流,創作並非高高在上,「受到咁多人欣賞、接受,其實係好大嘅榮幸」。

人怕出名豬怕肥。不想再做港豬的他,奉行謙遜低調的心法。

楊學德「去邊」,355mm x 457mm,Acrylics on canvas,2020
(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楊學德「去邊」,355mm x 457mm,Acrylics on canvas,2020
(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名氣有價,容易成為統戰目標,「唔畫唔係問題。更 worse 反而係被迫違心畫你唔相信嘅嘢,加持呢個政權或者佢哋套價值觀。」懷舊本土,麻甩核突,本來無傷大雅,但「莫須有」的刀鋒幾乎無所不包。既然如此,他唯有繼續傳播自己相信的價值,並預想最壞的情況——跪與封筆之外,甚至做好「瓜老襯」的心理準備。

「呢刻你覺得做唔到任何嘢,或者有關方面唔回應你嘅主張,但係唔代表我哋就此要噤聲。」

 

文/黎家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