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立場人語

2020/3/6 - 11:15

【專訪】藝術家的冷與熱 周俊輝:原要石沉大海的反送中繪畫

拉開鐵閘,看見木人樁與沙包。這不是武術練習場,是藝術家工作室。

周俊輝即場耍了幾招,他學過詠春、太極和泰拳。「我將人哋學嘅嘢倒轉曬學,都係亂玩」。轉個頭,又拿起工具,開始刨畫框,木屑掉一地。他堅持親手為作品製畫框。

武術半斤八兩,對藝術卻很執著。

廣告

周俊輝的工作室位於火炭工業區,與檢疫中心駿洋邨只相隔一條馬路。前陣子,這位邁入不惑之年的藝術家因在樓下洗電單車,遭警察截查身分證,當時西九龍總區指揮官陶輝就站在他身旁。「我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陶輝!」說得像成就解鎖似的。過去半年多經常出現在抗爭現場,都無緣陶輝,沒想到首次相遇竟是因武漢肺炎疫情。

就在抗爭轉向抗疫之際,周俊輝交出了一批紀錄反送中運動現場的作品,將於 3 月個展《背影》中展出。「本身係諗住呢批畫會石沈大海,只係自己畫俾自己睇嘅一批畫。」直到月前畫廊主動邀約,才決定展出作品。

他坦言,用藝術回應社會事件是遲緩、無效的,作品發表與否其實無關痛癢,香港不會因為多一批畫而光復,「甚至唔會令人多個口罩用」。幸運的話,便為後人多留一份時代紀錄,讓這段歷史不至於被抹得一乾二淨。他相信要參與一場社會運動,最直接的方式還是去現場,並非待在工作室畫畫。

「只不過當個大環境發生緊啲事情,而創作都係我生活一部分,咁呢段時間有批畫關於場運動,係好自然嘅事。」藝術有時僅是種自然反應或條件反射,無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就好似見到舊石頭飛埋嚟,我搵隻手撥開,總好過白白睇住舊石掟中自己隻眼。」談創作,卻講得像武林高手過招。

生活

就像當初選擇藝術這條路,也沒有太多掙扎與計算,只知要從事創作,「因為我好清楚自己唔會 fit in 到任何現成生活模式」。

周俊輝生於 1980 年,先後取得中大藝術系學士及碩士學位,現為全職藝術家,擅於繪畫與二次創作。2009 年,與業界成立「工廈藝術家關注組」;2012 年參選立法會「體育、演藝、文化及出版界」功能組別選舉,最終敗給馬逢國。

讀書時期,他曾借用文藝復興時期名畫,以 3R 照片拼成一系列壁畫式攝影裝置作品,其中一幅挪用自意大利畫家米開朗基羅(Michelangelo)的《創造亞當》現就掛在他工作室天花板——上帝與亞當,都是周俊輝。

上帝以外,他還當過的士司機。

2001 年,父親開始供的士,豈料父親剛當車主便病倒了,還是大學生的周俊輝硬著頭皮頂上,的士一開就 7、8年。回想起那段日子,早晚兩更,沒有客人時,就獨留車廂與世隔絕。他不禁慨嘆:「一啲都唔享受,仲好痛苦添!」他說,那是個很奇怪的狀態,「嗰刻呢個世界冇人知道你存唔存在」。

雖遠稱不上美好經歷,但的士司機生涯點滴,至今歷歷在目。例如他曾聽見同行交更期間對著電話那頭說:「曼聯 12 K 啊!」那時,賭波未合法化,「肯定係外圍」。

的士,曾是周俊輝的日常,現已成其創作重要元素。他多次強調,「的士對我嚟講係好大情意結」。這情意結大到,當年畫了整個《香港的士》系列,工作室也擺了不少的士模型。甚至到了 2019 年 6 月 12 日,前方已是警察防線,他卻下意識被一輛的士吸引,車內放滿頭盔,「我估都係手足嘅車」。

若最後沒當藝術家,繼續揸的士, 他的車,應該也會擺滿裝備吧。

背影

從香港街道、的士,到本地新聞畫面,周俊輝的創作靈感大部份源自生活。抗爭已成日常,《背影》系列的誕生,「都只係一個自然反應」。

最初會畫抗爭場景,只因周俊輝在 6.12 現場意外受傷,嚴重到要以拐杖代步,暫時無法上街抗爭;被迫待在工作室的日子,一方面難以集中精神創作,一方面不願就此荒廢繪畫,便開始按照手機裡的相片,畫街頭的所見所聞。

因此,觸發這「自然反應」的,可說是 6.12 警民衝突。

那天,他拿著相機前往大會堂一帶,打算記錄些社運畫面,豈料一抵達,已見整排防暴警察,沒多久就放催淚彈。「嗰陣仲攞緊 14 年嘅經驗,覺得哇!咁快放催淚彈嘅!未天黑喎!」那時,沒豬嘴與冰袖,只有口罩與保鮮紙。

突如其來的催淚彈,令人意外,但不至於慌張。周俊輝沒有立刻離開,「又唔係未吸過」,趕緊拿起相機再拍幾張。直到呼吸困難、眼睛無法睜開時,才開始逃離現場。

混亂之中有人跌倒,抓住他的手臂,他隨即扯住對方一起狂奔。之後,他又聽到另一把聲音問需要幫忙洗眼嗎,還沒來得及回答,對方已開始清洗他刺痛的雙眼。

等到恢復視線,剛短暫交集的兩個陌生人,不見了。很魔幻,但你我多少經歷過。 

「我覺得過去七、八個月,都喺呢種狀態入面,大家都未必知對方係邊個,只知道係同路人。甚至好烏托邦,你唔需要知道對方身分,但會信任佢。」周俊輝解釋,這也是展覽主題為「背影」、「portrait from behind」的原因——在運動中遇過形形色色的人,最終記住的,只有無名背影。加上許多人都不願被認出,那就畫背影。

最終,展出的八十多幅作品裡能夠清晰辨識出畫中人身份的,僅剩三張自畫像,其中一張就是 6.12 的周俊輝,戴著 N95,眼眶泛紅。

那天過後,大家心裏有數,香港回不去了。

現場

除自畫像外,周俊輝還畫了記者、消防員、理大圍城、中大之役等抗爭現場的人與事。從畫幅大小、構圖到顏料使用,均具其細膩的藝術考量。例如場面越激烈,畫得越小;越「和理非」,畫得越大。

「呢個係一個對比、矛盾,如果將好大、好強力量嘅畫面,畫係大嘅畫幅顯得太過理所當然。」

周俊輝刻意將理大圍城、中大之役等相較暴力的大型衝突畫面,濃縮於 10 厘米 x 10 厘米畫幅,是他發表過的作品中最小的;藉由大場面小畫幅,呈現一種壓抑感。

反之,8 月「和理飛」機場集會相對靜態、平和的畫面則成全場唯一一幅寬兩米的大型油畫,從構圖反映當下狀態——上方的機場天橋佔了畫面約三分之一,「好似一個壓力罩住咗下面嘅人」;描繪扶手電梯上落,增加畫面中的斜線,與無數靜坐的黑衣人形成張力。

「純粹視覺上決定,點樣去講靜態同郁動嘅嘢,亦都係當時現場嘅情緒,大家看似和平、靜態,其實已蠢蠢欲動。」

立場新聞圖片

立場新聞圖片

至於為何描繪火光的畫面居多,那關乎藝術家的直覺與靈敏。

捕捉光與影,是畫家最基本的訓練,「平時畫嘢都會想捕捉」。但周俊輝強調,這次看到的光影全是「人造的」;光源不是太陽,是催淚彈、汽油彈。

馬路上、大學建築物旁邊怎麼會有團團火光?一個人怎會無端著火?種種充滿戲劇性的荒謬場景接二連三地出現在現實中,是他過去抓破頭皮都無法想像的,格外吸引。「嗰啲光同影係非常之超自然、唔合理,作為畫畫嘅見到呢啲係會想捕捉,但對於好多人嚟講都唔重要。」

他認為,即便有朝一日畫的內容完全被掏空,不一定與抗爭扣連,「都會係張好超現實、好耐人尋味、令人有無限聯想嘅畫」。 

還有許多深刻畫面,周俊輝沒有記錄下來,或因抗爭者拒絕鏡頭,或因當下根本無暇想創作。例如中大之役那幾晚,他騎著電單車在大埔道,迴旋處中間堆滿物資,內圈是電單車龍,外圈泊滿私家車,「嗰個係好無政府狀態、戲劇性、好有電影感的畫面」。

沒畫下來,可惜嗎? 不。

「因為嗰個都係我作為參與者嘅經歷。」那些無法用畫筆記錄與表達的,就讓它留在現場,藏在心裡吧。

冷熱

談作品背後的藝術操作與取材,周俊輝總是有條不紊,滔滔不絕;聊個人感受,卻難以啟齒。

「叫就叫自己做藝術家,但我好怕講啲兒女私情、情緒。你見我大大舊咁,你叫我喺作品入面講啲詩情畫意,我會打冷震。」

他直言,自己創作從來都是理性主導,「甚至理性到係一種病」。一如其廣為人知的《電影繪畫》系列,以工業用磁漆重繪八十年代港產片畫面與對白,與當下社會產生聯繫,反思香港政治宿命,「係一個理性分析後嘅結果」。先抽空情緒,以客觀角度理解每部電影生成的時代背景、內容,再挪用為一套論述,化成作品。 

「而呢批關於過去嗰幾個月嘅畫,我係冇辦法放低情緒。」

看周俊輝過去的創作,有朋友忍不住問:為何要複製一個畫面?你自己在哪裡?但這次,他可篤定地告訴對方,「呢批作品中,我好見到自己嘅存在,我好見到自己嘅情緒」。儘管同樣畫公共性、社會性題材,基於因個人與事件本身關係密切,每道筆觸都包含著強烈的自我。即便自覺情緒波動不大,終究還是無法將情緒歸零。

他說,創作就是如此,反反覆覆,時收時放。 

「電影系列係冷嘅,呢場運動呢批畫係熱嘅。」語畢,他又馬上反駁,「呢個講法都係太 typical,唔係好啱自己。」《背影》系列油畫底色是橙紅,像烈火。至於從冷轉熱,會否成其創作的新開始,此刻無法斷言。

「不過用返香港人講法就係,有啲嘢返唔到轉頭,我哋唔會變返以前嘅香港,咁我嘅創作亦都未必會翻到去以前咁。」就像這位氣質陽剛的藝術家,現會對著屏幕流淚。

文/鄭晴韻

攝/Fred Cheung 

周俊輝《背影》

日期:2020年3月14日至5月16日
地點:安全口畫廊(香港香港仔田灣興和街25號大生工業大廈3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