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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國安法下自我審查 漫畫家 Cuson:或不再畫政治題材 情願做順民也不願離開

2020/7/15 — 16:48

站在窗前,跟對面樓宇的居民向外大叫,隨後二人同時被警察上門拘捕。簡單的三格漫畫,沒有任何文字描述,卻滲透着白色恐怖。這是《港區國安法》實施後 Cuson 首次發佈的政治漫畫。他坦言,條例實施後自我審查好易會出現,「好明顯已經唔會亂咁畫,呢個 post 已經好 soft,比着以前會更辣啲,可能會寫埋字落去,但宜家已經會計算好多嘢」。

《國安法》實施後,Cuson 在 Facebook 發佈首張政治漫畫。
(圖片來源:怪叔叔の散步道 Facebook)

《國安法》實施後,Cuson 在 Facebook 發佈首張政治漫畫。
(圖片來源:怪叔叔の散步道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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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區國安法》於 6 月 30 日通過,當日深夜公佈具體條文,《國安法》正式生效。一夜間,香港彷佛變了樣。《國安法》下的創作,對 Cuson 而言猶如雨傘運動後的另一個輪迴,再次令他心灰意冷。他坦言感到懼怕,但自我審查之餘,希望盡量不放棄政治漫畫創作。

「至於未來,我都好悲觀,覺得自己會一直縮,慢慢縮、慢慢縮,甚至可能畫畫下唔再畫政治題材。」縱使如此,Cuson 卻從未打算離開,「可能去到嗰一刻,我情願做個順民,但我都唔想離開呢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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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政治畫生活 怪叔叔也被警察盯上

70 後的(Cuson Lo,又名「咳神」),自小就是動漫迷的盧熾剛熱愛畫畫,會考成績不足以升讀中六便轉攻設計,畢業後在廣告公司擔任創作部插畫師 20 年。自 2007 年起,Cuson 開始在網上平台發布自己的漫畫創作,題材主要以愛貓的生活趣事為主,以短篇的 4 至 8 格漫畫形式創作。Cuson 坦言,當時未將繪畫漫畫當作職業,純粹希望以零成本的互聯網發佈,讓更多人看到自己的作品。

2008 年,Cuson 開始收聽政治人物黃毓民主持的電台評論節目,形容黃毓民的節目「點醒咗我,甚至洗咗腦」。當時正值社民連冒起,Cuson 希望以擅長的方法宣揚自己認同的理念,於是決定將政治與漫畫結合,在網上平台發佈漫畫作品,2008 年為社民連創作助選文宣,然後是 2009 年的五區公投、2012 年的特首選舉……擅長捕捉政治人物的表情神態、以諷刺挖苦的風格繪畫,代一眾市民吐出心聲, Cuson 逐漸走上政治漫畫之路,「漫畫有佢嘅優勢喺度,如果比一大堆文字唔關心政治嘅人睇,佢哋會唔想睇、唔想理;但從另一角度出發,我諗人人都鍾意睇漫畫:《老夫子》、《多啦A夢》呢啲搞笑嘅漫畫,可以吸引到佢哋嘅眼球先」。

Cuson Lo 《我的港女老婆》

Cuson Lo 《我的港女老婆》

同時,他亦作多線發展,以生活為題材,繪畫與前妻及愛貓之間的生活點滴,出版《我的港女老婆》、《我係貓奴》等系列書籍,吸納不同層面的讀者。Cuson 以「怪叔叔」作創作的角色定位,坦言要從無到有創作一個故事或世界觀很困難,所以一直以自己第一身作為故事的主角。

然而,多線發展不等於分散了風險。

去年年尾,Cuson 曾被《文匯報》點名批評所畫有關警察的漫畫與現實不符,已令他有所畏懼,「咦,原來啲警察都會留意你,原來都唔係完全唔驚㗎喎,始終都會諗返自己嘅人身安全」。自此,他每次畫涉及警察的題材都會加倍小心,降低漫畫的批判性,「呢樣嘢其實好悲哀,見到言論自由愈嚟愈縮窄。但都好現實,大家都會驚自己成為第一個以言入罪嘅創作者」。

Cuson 呼籲網民支持聯署「全面制裁香港警渣」所繪的圖像
(圖片來源:怪叔叔の散步道 Facebook)

Cuson 呼籲網民支持聯署「全面制裁香港警渣」所繪的圖像
(圖片來源:怪叔叔の散步道 Facebook)

「我成日諗,尊子、阿塗佢哋畫啲嘢咪仲勁,係拉都拉佢哋先,但其實唔係,佢睇你唔順眼,就可以拉你。」Cuson 笑言自己算是國安法下的高風險人物,對創作人而言《國安法》猶如「藏咗把刀喺身後」。

傘後與國安法 樽頸位的輪迴

《國安法》下的創作,令 Cuson 再次感到心灰意冷。

回憶起 6 年前的雨傘運動,Cuson 本以為香港人已心死,「去到咁嘅地步,政府都唔理你,咁你仲可以做啲咩呢?」雨傘運動前,他致力創作政治漫畫。雨傘下,港人極力反抗,政府一再無視,令他逐漸心淡,「覺得畫呢樣嘢,好似無咩作用。咁大型嘅運動都改變唔到啲咩嘅時候,我畫呢啲嘢又可以改變啲咩呢?」

Cuson 遇上創作路上的樽頸位:感覺畫了政治漫畫 10 多年,但自己的創作缺乏深度,純粹直接將事件畫出,缺乏諷刺時弊的意味。大概一年的時間,他只有零星的政治漫畫創作,主要以自身的感覺去驅動創作,「我要諗到嘢先去畫,如果嗰件事我真係完全無感覺,會諗唔到點去諷刺佢。」

直至近年的反送中運動,Cuson 坦言感到意外,以為 2014 年雨傘運動後不會再有大型運動出現,「咦,原來唔係喎,原來香港人仲會繼續出嚟,而且數量驚人,係我發夢都估唔到嘅事。」

2014 年雨傘運動,Cuson 曾轉用的 Profile Picture。
(圖片來源:我的港女老婆 Facebook)

2014 年雨傘運動,Cuson 曾轉用的 Profile Picture。
(圖片來源:我的港女老婆 Facebook)

Cuson表示,反送中運動創作的心態有所不同,以往會就着新聞、評論,以第三者的角度加以發揮,但近年的抗爭運動更多是自己親身去經歷,「我諗唔同嘅係感情,我投放入去嘅感情會多啲,因為好多時係以第一身去參與呢件事,畫嘅作品係好個人嘅,比以往的政治漫畫更感性。」

「遊行完後係分水嶺,直行向中環方向係解散,轉彎入夏愨道,有班年輕人叫你留低,嗰個 moment 我覺得好 touching」,Cuson 憶述印象深刻的一次遊行經歷。他低頭輕嘆,「當成年人有佢哋嘅負擔、資產,好多嘢你唔會去到咁盡,唔會行到好前」。他承認,在背後支持這群年輕人,難聽點叫做「贖罪」,「佢哋叫你留低嗰刻會覺得自己無用、廢柴一條,覺得自己無膽、內疚,點解唔係我哋去為佢哋爭取一啲野……」

反送中運動一年,《國安法》的實施,心情打回原形,再次心灰意冷。對 Cuson 而言,猶如繼雨傘運動後的另一個輪迴。

講政治趕客? 離婚影響更大

談及政治立場,部分人會刻意回避,擔心立場不同會影響合作,打爛飯碗。Cuson 坦言,自身的政治立場明確鮮明,就料到有些錢不能賺、有些工作不能接,「本身自己都會抗拒某啲紅底或藍店的合作,或者佢哋都唔會搵你,有啲錢係唔賺得嘅」。但他卻指,比起政治立場,與前妻離婚一事反而更令他擔心失去廣告商的合作機會。他承認,《我的港女老婆》創作為他帶來可觀的合作機會,更曾相信可以將此系列一直畫下去,亦曾以為自己會是另一個「老夫子」。

誰知道,曾經相信可以長久的事,原來會有終結的一天,亦是 Cuson 意想不到的事。他笑言,與前妻離婚是他最難忘的創作經歷。

Cuson 宣佈離婚,《我的港女老婆》系列成為絕響。
(圖片來源:我的港女老婆 Facebook)

Cuson 宣佈離婚,《我的港女老婆》系列成為絕響。
(圖片來源:我的港女老婆 Facebook)

「以前一直單身,到我結婚後突然間離婚,再次單身,我覺得兩個時期單身嘅狀態都有唔同,可以同大家分享兩者之間嘅分別。」與此同時,Cuson 亦經歷父親離世之痛,以往輕鬆、愉快的創作風格轉眼間變得沈重,「咁啱我身邊發生咗唔開心嘅嘢,咁啱就令我轉變到另一個形態」。

寧願留在香港 不畫政治做順民

人生經歷變得沉重,Cuson 身處的香港社會亦然。《國安法》來勢洶洶,有黃店趕在立法前將文宣、連儂牆拆除;有創作人將敏感的作品刪去,甚至將網誌關閉。相反,Cuson 認為沒必要擔心,「唔係話 Delete 咗、燒咗部機就一天都光哂,你畫過嘅嘢始終會喺度,無得咁樣擔心。」他解釋,這種創作風險一直存在,只是以前未發生,「只能相信法例沒追溯期,往後創作會更加警剔,只能咁樣對待」。Cuson 直言不希望活在以往的陰影下,「每日擔心:『死喇,我以前畫過啲咁嘅嘢,我今日會唔會畀人拉呢?』咁樣你會活唔到落去,對自己都無益。」

既然自知是《國安法》下的高危人物,為何仍要堅持繼續畫? Cuson 指涉足政治漫畫是轉捩點,自此知名度和合作機會提升,人生變得不一樣,實在不願放棄。畫漫畫不需要拋頭露面,默默在背後支持推動。

抗爭一年,香港並沒有光復,有抗爭者陸續被判入獄,斷送前程,有年輕人失去生命,死因無可疑,代價之大,是否值得呢?

Cuson 猶豫許久,「我覺得好難諗,因為犧牲太大。」他坦言,沒想過會如此恐怖,白白犧牲很多年輕人,「個代價太大,我以為極其量係坐監,無諗過會盲眼、會死人,係咪值得呢?」

Cuson 對前景未敢樂觀,「我覺得自己會一直縮,慢慢縮、慢慢縮,甚至可能畫畫下唔再畫政治題材。」

Cuson 對前景未敢樂觀,「我覺得自己會一直縮,慢慢縮、慢慢縮,甚至可能畫畫下唔再畫政治題材。」

除法律上的責任外,Cuson 承認家人是他最大的顧慮,「屋企人會畀好多壓力你,可能自己唔驚,但屋企人會比你更驚」。他表示,要顧及家人的感受,亦會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自己會萎縮咗,冇以前畫得咁放」。

縱使如此,Cuson 仍希望在自我審查之餘,盡量不放棄創作,「你問我驚唔驚?其實係驚㗎,但你會諗點樣驚之餘,繼續去做類似嘅嘢,唔想大家一縮就全部縮哂。但你要試下囉,試下條底線喺邊。」他預期,死前可能都未目到香港光復,依然要受苦,無奈輕嘆,「我覺得自己會一直縮,慢慢縮、慢慢縮,甚至可能畫畫下唔再畫政治題材。」

《國安法》下,港人人人自危,有人計劃離港移民;有人堅守家園,不願離開。Cuson 坦言:「至於未來,我都好悲觀。」在港生活逾 50 年,他承認始終對香港有感情,放不下香港的家人、朋友,更沒想過要離開自己的家。

「可能去到嗰一刻,我情願做個順民,但我都唔想離開呢個地方。」

 

文/林芷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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