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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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8/24 - 15:17

【專訪】《國安法》後棄德工作回港 字體設計師許瀚文:牽掛在此,無法一走了之

2020 年 6 月 30 日,子時,《港區國安法》正式實施。2020 年 7 月 1 日,凌晨,身處德國慕尼黑的他在 Facebook 發帖,「確定月中返香港」。

他是字體設計師許瀚文,憑著「DFA 香港青年設計才俊獎」的資助,正在德國進行一年實習。實習機構主動提出轉為長工,但他婉拒,決定回港。正如那帖子下方的留言,不少人感到驚訝,勸他留在外國。德國工作夥伴也無一不感到可惜,成長於東德、經歷過高壓管治的同事尤其替他擔心。

但這香港人心意已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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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爭稍息之際,抗疫未展之時,許瀚文隻身到德國。短短半年間,他由人生路不熟,嘗試融入,準備長居,到後來遇上一場橫掃全球的瘟疫,讓他改變計劃。無數忽然消逝的生命,看不見盡頭的封城,獨留異鄉的他不斷叩問內心最重要的事:

「活著嘅價值其實係家人、朋友,佢哋先至係你嘅所有。對我嚟講,一個人喺外面自由自在冇乜意思,最緊要係大家一齊。如果有啲苦難係大家一齊承受,其實都愉快嘅。」

圍在城裡的人想逃出去,城外的許瀚文卻跑回來。
(攝:Oiyan)

圍在城裡的人想逃出去,城外的許瀚文卻跑回來。
(攝:Oiyan)

造字十年遇樽頸 離開香港求突破

現年 36 歲的許瀚文(Julius)自小喜歡設計,但卻被中學老師一度評為「唔夠 sense」,不准選修藝術。心有不甘的他活用手上僅有的資源,用電腦砌字體做作品,「好設計唔一定要畫一大輪,字型都好有視覺逼力同魅力」。為報讀理工大學設計學院,他自己做作品,儲成作品集,好不容易考入視覺傳達設計學科。 2006 年畢業後,他沒有如常求職,而是跟從香港著名字體設計師柯熾堅學師。柯熾堅曾製作多款中文字體,尤以港鐵車站使用的宋體最為人所知。從師三年期間,他參與「信黑體」的設計工作。

信黑體的 9 種不同粗細

信黑體的 9 種不同粗細

自言「鍾意周圍走」的許瀚文,2012 年離開香港,加入英國字體設計公司 Dalton Maag;他又曾到台灣旅居兩年,計劃自行研發一套全新中文字體——「空明朝體」,惟卡在技術問題,一直未能完成;同時成立網絡群組「瀚文堂」,推動港台兩地字體設計教育;2016 年,他重返全職工作,加入美國公司蒙納的香港分部 (Monotype Hong Kong),透過字體設計建立品牌形象,幫助外國公司打入中國市場,其中為騰訊設計首套中文斜體,並應用到品牌新商標,算是最廣為人識的代表作。數年間,他走遍大江南北,晉升到高級字體設計師,卻毅然申請香港設計中心主辦的「DFA 香港青年設計才俊獎」,期望可獲獎學金資助到海外交流實習。

「2018 年已經係我第十年造字。」

2017 年,許瀚文及其團隊為騰訊設計中文字體,是首套中文斜體字型。
(相片由香港設計中心提供)

2017 年,許瀚文及其團隊為騰訊設計中文字體,是首套中文斜體字型。
(相片由香港設計中心提供)

許瀚文形容當年剛好遇上事業樽頸,升職難再。加上,過去十年大部分時間都是打工,熟習工作節奏後,他開始感到自己「頹咗」、「好死板」、「少咗個雄心壯志」,所以想換個環境,重新激活心中的一團火。在他認知裡面,德國是通過字體設計確立品牌形象的表表者,例如:Audi、Braun、DHL 等。他希望藉著 DFA 的實習計劃到德國親身體驗學習。

2018 年 10 月,香港設計中心公佈的「DFA 香港青年設計才俊獎」的 16 人獲獎名單上,果然有許瀚文的名字。他獲得 50 萬港元贊助到德國慕尼黑設計公司 KMS TEAM 實習一年。去年初,他向蒙納香港請辭,預計簽證 9 月獲批,立即成行。整裝待發之際,香港進入自由之夏,原本計劃「唞一唞」的他結果忙著別的事情。他自問走得不前,曾公開發表過文章呼籲「勿分化、勿捉鬼、不篤灰、不抹黑、不割蓆」;又曾表揚連儂牆的創意,形容任何一張標語或圖畫都足以成為未來學習的對象。

天氣不似預期,要走的沒有如期起飛。「點講呢⋯⋯」許瀚文目光稍稍放空,想了一會。「香港發生咁多事,有啲覺得嗰陣行開會見證少好多嘢。前面大火,你唔會想一走了之 ,你會先諗辦法點樣幫到件事、救火。」

足足半年,寸步沒有離開過,許瀚文感到極度憊累,「再唔行開已經頂唔順」。想留又想走的拉扯之下,他在 2020 年年初出發,成為 2018 年獲獎者中最遲成行的一個。

德國生活較真實 計劃長居逢疫情

初到慕尼黑,許瀚文的日子看來過得相當愜意。出行以單車代步,順道做運動;每日準時收工,回家研習廚藝,「講出嚟大家可能會覺得好 relax,但實際上都係面對緊啲生活議題」。他解釋,當地交通費高昂;餐廳也貴,而且難食;更何況「喺嗰邊工作都有壓力㗎」。德國企業的壓力不在長工時,而是在於德國文化的直率。同事上下討論雖然對事不對人,但見到問題往往直斥其非,「譬如你有個 idea, 佢會直接話唔好,覺得唔 make sense」。相對亞洲人從事婉轉,德國人習慣單刀直入,「有啲日子心情本身唔係太好,佢哋講嘢又好直可能無意中 hurt 親自己」。

學習接納批評的同時,許瀚文希望盡快跟上同事節奏,避免成為他人的負累。雖說是外地來的實習生,公司不會特別遷就。就像每天例行會議,他們堅持以德文進行。你要是想留下來就必須學習融入。將心比心,香港人雖然普遍具有一定程度的英語能力,但多說了還是會覺得累;德國人亦然,英語說得再好,始終也是他們的外語。出於生活需要,他開始學習德文,甚至當地通用的巴伐利亞語,「唔係同佢哋對抗,而係試吓投入融入,你就會過得開心好多」。

在德國,過著每日踏車上班的生活
(相片由許瀚文提供)

在德國,過著每日踏車上班的生活
(相片由許瀚文提供)

用半個鐘踏單車回公司,集中精神工作八小時,再用半個鐘踏單車回家。回家路上買點餸菜,煮晚飯,學習新料理;聽聽網台,小酌一杯,準備休息。偶然,他稍作小旅行,去看看古蹟名勝、風光景色;有時,他又會到香港人的開的餐廳,用廣東話談談香港事。

「德國嘅生活比較真實。」

日子簡單而實在:想吃飯,要自行煮食;想出門,要自力踩車。生活大小事情不設外包,全都要親身付出才可享用成果。相對香港,24 小時外賣時時食,坐上交通工具就時空轉移到目的地。德國種種「不方便」,在他眼中卻成為「真實生活」的基礎。兩三個月後,他的德文漸有成果,開始認識到當地朋友;工作順利,公司計劃安排他轉做長工。

如無意外,許瀚文就會展開長期留德的生活。然而,意外正就在他漸漸適應、計劃長居的時候發生。

德國疫情轉趨嚴重,慕尼黑所屬的巴伐利亞州尤甚。全州實施「禁足令」,居民無正當理由不得出門;辦公室貼滿標示社交距離的貼紙,後來公司亦改為在家工作。餐廳全日沒有堂食,只可外賣;超市之外,所有鋪頭關門;地鐵、火車雖然繼續運作,但車站車廂全都空無一人。有一次,他外出買餸被查單據,超過 30 分鐘就要罰錢;又有一次,他在市中心見到四部警車包抄三個圍爐吸煙的人⋯⋯原本平靜的生活突然泛起波濤。

4月隔離的時候乘機踏車到中心區,平常滿人的地方空無一人
(相片由許瀚文提供)

4月隔離的時候乘機踏車到中心區,平常滿人的地方空無一人
(相片由許瀚文提供)

封城禁足倍思親 毅然決定返香港

「三個月幾嘅 lockdown,臨尾都有啲抑鬱。」

絕大部分同事選擇在家工作,星期五辦公室更是空城。許瀚文觀察到即使沒有疫情,德國同事之間平日都比較疏離。朋友不常見面,較為重視家庭生活。疫情下,這些習慣更加放大,「變咗我一個人喺嗰邊就有啲孤獨」。整天留在家,長期不見人,他自覺「愈來愈摺」,開始感到有點情緒不穩。自 3 月底以來,德國疫情持續,每日死亡個案過百,他雖然相信德國政府全力抗疫,但也不禁問自己:「會唔會突然中咗、釘咗?」

陽台在德國是基本配備,也是隔離時鄰居們互相溝通、曬太陽的唯一地方
(相片由許瀚文提供)

陽台在德國是基本配備,也是隔離時鄰居們互相溝通、曬太陽的唯一地方
(相片由許瀚文提供)

一個人,一間房,獨對著一扇窗口,一張床,許瀚文在這般環境開始思考「人生的意義」。死亡如此接近,生存變得奢侈,他問自己重視甚麼、在乎甚麼、追求甚麼,猛然發現去到一個沒有政治壓迫、生活完善的地方,「到最後你關注嘅其實都係情感。呢樣嘢唔滿足,所有嘢都係嘥氣。」他承認,曾經覺得一個人在外國「幾爽」,但不時都牽掛香港種種人和事,甚至感到「自己逍遙快活好唔應該」。封城數月,他頓覺外在環境並不重要,「最緊要嘅係可以同你在乎嘅人同事喺埋一齊,冇咗佢哋,你去到邊都唔會安樂。唔係走咗就解決件事。」

「活著嘅價值其實係家人、朋友,佢哋先係你嘅所有,佢哋先係你嘅價值所在。照顧好佢哋,大家一齊共同進退。如果有啲苦難係要大家一齊承受,其實都愉快嘅,有啲嘢可以一齊渡過、一齊解決。」

隔離間下過一場大雪,情況更加無奈
(相片由許瀚文提供)

隔離間下過一場大雪,情況更加無奈
(相片由許瀚文提供)

遙遙九千公里距離、隔著六個鐘頭時差,許瀚文在慕尼黑都感受到香港人對於《國安法》迫近的躁動不安。朋友紛紛計劃移民,甚至出現抑鬱焦慮的情況,「大家嘅情緒都好差好絕望,好多朋友向我求救,但我喺外國⋯⋯」《國安法》壓境,迫使不少港人向外逃生,但他卻認為正正因為香港處於非常時期,更加要回來與家人朋友在一起。

情感驅使他回來香港,理智也鼓勵他離開德國。

「武漢肺炎之後,嗰邊經濟好差,原本有好多機會,去到後期都冇乜嘢做。」疫情重創德國經濟,大機構的基本營運已不容易,自然拿不出預算來做品牌形象;同事又享受留家工作,缺乏交流機會,令他覺得「見唔到人冇嘢學」。 眼見各國盡力抗疫,大家忙著處理各自問題,體驗文化的原意已難以做到。更何況,工作簽證續期的申請遲遲未批,他便把心一橫向公司請辭,提早回港。

創作總監在公司內親自張貼的「1.5米距離」字樣
(相片由許瀚文提供)

創作總監在公司內親自張貼的「1.5米距離」字樣
(相片由許瀚文提供)

留意「5」字的造型,和德國數字上採用逗號而不是點號
(相片由許瀚文提供)

留意「5」字的造型,和德國數字上採用逗號而不是點號
(相片由許瀚文提供)

末世實踐理想 回歸初心再造字

圍在城裡的人想逃出去,城外的許瀚文卻跑回來。這不代表,他反對其他人離開,將大家綑縛在一起才叫同甘共苦。相反,他鼓勵大家有需要就行開一下,「有時你都要去 relax 吓, 清清個腦,反而睇得清楚呢度發生咩事」。他行開過,發現最重視家人朋友,所以決定回來,但相信確實有人需要甩開所有親緣才會感到自在有力。各有各理想。  

抗爭未完,抗疫未了,前路茫茫,末世感強烈,許瀚文深感「如果今年都唔去做自己理想嘅事,以後都唔會做」。他想起一個未了心願——六年前開了頭的「空明朝體」。回港後,他立定決心,直視自己想做的事情,邀請兩位老師傅加入,完善初步設計,有望下月發起眾籌。集資成功的話,他們將於未來一年完成全套字體。

「空明朝體無簡體,我唔會做簡體㗎。」

過去打工,英文、日文、簡體中文字體設計都做過,但屬於自己的一套字體,許瀚文選擇明確表態。以漢字設計為專業的他承認,工作機會大多與中國市場相關,惟受到香港示威影響,「舊年之後喺香港冇乜嘢做」。曾於美資公司工作,又曾表態支持抗爭,他透露在微博上被人扣帽子,說他「反中亂港」,「冇所謂啦,唔會再上去㗎喇」。然而,不做中國市場,對漢字有需求的剩餘台港兩地,他想自立生存,其實一點也不容易,「空明朝體唔關國安法事,但我就真係冇嘢做囉」。他苦笑。

回港後專注製作「空明朝體」
(圖片由許瀚文提供)

回港後專注製作「空明朝體」
(圖片由許瀚文提供)

說成長說理想,言談間,許瀚文很少評論時事,不至於避談,但總是點到即止。直到最後,他主動提起訪問同日發生的《蘋果日報》辦公大樓被警方高調搜查事件。本可以趁機會大講特講言論自由,但他選擇輕輕帶過,「啲新聞太過 mind-fucking,如果成日都跟住佢起舞,你會好慘,好快抑鬱」。他感嘆過去兩年經歷令香港人忘卻簡單生活的質感。半年留德的「真實生活」重過簡單日子,他察覺亂世更要修行——「唔需要被環境影響,回歸內心,做返自己真正想做嘅嘢」。

回港後專注製作「空明朝體」
(圖片由許瀚文提供)

回港後專注製作「空明朝體」
(圖片由許瀚文提供)

文/黎家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