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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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4/16 - 10:34

【專訪】藝文界批鬥浪潮下 展反送中遊行攝影自刪標題

天陰無雨,金鐘夏慤道。玻璃大廈之間,塞滿撐傘的人——展場當眼處迎來熟悉的畫面。走近,作品標籤寫有「2019」、「18 Photographs & Wire Brush」,最上一行的標題被黑色箱頭筆刪去。回首,展場入口寫有展覽標題牆壁也給刷上一層薄薄的白漆,湖水藍色的文字約隱約現,勉強能讀出——「不合理的行為」。

展覽「不合理的行為」入口,藝術家蕭偉恒刻意在牆上文字刷上一層薄薄的白漆。
(攝:Oiyan)

展覽「不合理的行為」入口,藝術家蕭偉恒刻意在牆上文字刷上一層薄薄的白漆。
(攝:Oi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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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 M+ 收藏艾未未對天安門舉中指相被指涉嫌違反《國安法》、大館展覽又被指美化「黑暴」,藝文機構接連捱轟之際,香港藝術家蕭偉恒有關 2019 年社運遊行的展覽如期開幕。如此風頭火勢,冒著被點名批鬥的風險,繼續做社運題材展覽,尤如展覽標題,似是「不合理的行為」。「係㗎!所以咪刪曬啲嘢囉。考慮自己會唔會『瀨嘢』其實已經係不合理。」藝術家如是說。

展覽早在一年多前策劃,但時局變化太急太多。曾獲「香港人權藝術獎」冠軍的蕭偉恒坦言,兩個星期前仍然認為不過是一場「好正常的展覽」,但經歷批鬥風波之後,決心將「不合理的行為」推得更盡,藉著創作和展覽佈置反映充滿「不合理的行為」的社會狀態。

蕭偉恒個展在批鬥藝文界的浪潮下開幕。
(攝:Oiyan)

蕭偉恒個展在批鬥藝文界的浪潮下開幕。
(攝:Oiyan)

破壞相片,釋放道德枷鎖

2019 年,畢業於城大創意媒體學院、以影像為主要創作媒介的蕭偉恒,帶著「傻瓜機」參與「和理非」遊行 。他邊走邊影相,起初純粹當成個人記錄,沒有做創作的打算。由 6 月走到 8 月,他發現手上的相機愈來愈不受歡迎。有人問「做乜影相」,又有人說「哥哥仔,唔好影相」。大家都非常警剔,避免留下肖像記錄,他朝變為被清算的把柄。

走在人群,蕭偉恒漸漸感到連「拎部相機出嚟都有啲淆底」。作為一個以攝影做創作回應世界的人,面對大家都抗拒攝影的社會氣氛,他覺得專長不能被善用,「個心好想影,但嗰個狀態又好似唔影比較好」。兩難之間,他常常陷入「影唔落相」的處境。糾結好幾個月,攝影數量大大減少,他不斷拷問自己:「我嘅相仲有咩用」。

以皮革打孔器裁出相片上的人頭,令蕭偉恒感到釋放。
(攝:Oiyan)

以皮革打孔器裁出相片上的人頭,令蕭偉恒感到釋放。
(攝:Oiyan)

把人頭滿滿的遊行相片打印出來,蕭偉恒雖然覺得「幾靚」,但「望望吓,咁多人頭喺度,都係收埋櫃桶先」。相片已經拍下來,但不知道如何將展示是好。手頭剛好有個皮革工藝用的打孔器,便試著將相片上的人頭裁出來,「揼咗幾個窿,我開始覺得可以釋放嗰張相,佢不再鎖喺一個危險嘅位置。跳開咗我內心道德嗰條線,起碼睇起嚟舒服啲」。

揼揼、擦擦,對相片上影像無疑是破壞,平日絕不會這樣處理攝影作品,但偏偏這些「不合理的行為」令蕭偉恒覺得攝影作品可以「變得合理返」。這輯《清潔香港運動》系列作品不單海外多處展出過,最近輯錄成書,獲得「香港攝影樣本書獎2021」金獎。

攝影書《清潔香港運動》獲得「香港攝影樣本書獎2021」金獎。
(攝:Oiyan)

攝影書《清潔香港運動》獲得「香港攝影樣本書獎2021」金獎。
(攝:Oiyan)

離開,離不開

書獎頒獎禮落幕不久,蕭偉恒個展「不合理的行為」在歌德藝廊開幕。

早在去年年初,展覽已經確定下來。取名「不合理的行為」,源於英國戰地攝影師 Don McCullin 的同名書籍。蕭偉恒引述 Don McCullin 指,戰爭狀態產生各種古靈精怪的事情,不只外在世界,甚至攝影師本身對生死、道德都可能有種麻木或不正常的理解。有人以「戰爭」形容 2019 年香港的狀態,他遂沿此進路去想——自那年起,香港的確出現好多古靈精怪的情況——不想被人拍照、沒下雨都撐傘、天橋用鐵絲網圍封、電箱變成鐵籠、政府總部長期擺放水馬⋯⋯「示威者對當權者嘅小心,政府又會擔心示威者唔知做啲咩。」雙方的互動反應,在他眼中多少都是「不合理的行為」,一一反映在是次展覽的作品《刷上刷落》和《籠橋》。

蕭偉恒作品《刷上刷落》。他用鋼絲刷擦走遊行相片上的顏色,直至一片空白。
(攝:Oiyan)

蕭偉恒作品《刷上刷落》。他用鋼絲刷擦走遊行相片上的顏色,直至一片空白。
(攝:Oiyan)

蕭偉恒作品《籠橋》。
(攝:Oiyan)

蕭偉恒作品《籠橋》。
(攝:Oiyan)

「我覺得我嘅作品已經好 mild。如果我呢啲作品都容納唔到,香港仲以『國際都會』、『國際藝術中心』自居,真係嘥氣!」

如果,萬一,真係,「咁 mild」都容納不來,怎麼辦?

「咁咪走囉!」兩女之父 35 歲的蕭偉恒不假思索地回答。過了一會,他續說「假如,我真係要移民,我真係唔知自己可以做乜。」話題一轉,他認真起來。由大學時代的《牛下開飯——徙置屋邨的最後風景》,到人權藝術獎作品《打開大公報》,甚至最近的《清潔香港運動》,他創作題材向來與香港社會緊扣,「除咗香港作品之外,我做唔到其他嘢。無咁嘅興趣,無咁嘅感受。」

「主題都係圍繞香港,走唔開。脫離咗香港嘅空間,所有收返嚟嘅資訊都係第三手,感受好唔直接,其實做唔到。」

那麼,留在香港,不做創作,又如何?

「純生存嗎?但我只識做創作。」蕭偉恒苦笑,稱可幸尚有車牌,或能揸 gogovan 、送 Uber 外賣維生;其實,有感於攝影同現實關係太強,他近月攝影創作產量大減,「而家嘅生活經驗當中好似無咩強得過 2019 年」。是嗎?上月,他才有另一場聯展——「鑊鑊新鮮鑊鑊甘」開幕。其作品談疫情、講行山,似是刻意拉開與政治爭議的距離。他不諱言,行山是「逃避」。2019 年,好唔開心;2020 年,無出過街。他需要行山,到戶外走走,放鬆自己,「但逃避都可以做到作品,可以回應世代,側寫社會生活狀態」。

去留之間,蕭偉恒感到糾結。
(攝:Oiyan)

去留之間,蕭偉恒感到糾結。
(攝:Oiyan)

一齊盡做,對抗白色恐怖

蕭偉恒曾經相信,藝術可以遊走於紅線之間,現在是藝術最重要的時刻。沒料到,他話音未落,藝發局、M+、大館等藝文機構接連捱轟。他坦言「有啲驚」,驚訝於變化的速度,「好似突然間變得好快」。紅線的尺度到底是甚麼,沒有人有肯定的答案。有頭盔有豬嘴就被視作「黑暴」嗎?他認為自己的作品沒有這些符號,但「有相關影像」,暫時推斷不算太過挑釁,尚算安全。

「我本意只係講整個社會狀態。政府宣傳都話:想唔想回復以前咁樣?唔可以否定某程度上,佢哋都覺得而家無咁好吧?唔知道呢,我都係試試水溫。」

蕭偉恒刻意刪走作品標籤的文字,只保留客觀描述。
(攝:Oiyan)

蕭偉恒刻意刪走作品標籤的文字,只保留客觀描述。
(攝:Oiyan)

批鬥風暴持續近一個月,蕭偉恒認為文化界至今回應以文字對話為主,以創作回應的比較少。剛好有展覽要做,而主題又是「不合理的行為」,他便索性將展覽佈置都弄得不合理。刪走作品標籤的文字,只保留客觀描述;不設展覽簡介的小冊子,預留開放性。細微的改動旨在輕輕地提醒觀眾,留下線索叫他們思考迫成「不合理」處理背後的社會氣氛。

這不獨是蕭偉恒一人的實驗。以他觀察,藝術界都在思考所謂「創意」或「聰明的方法」,讓創作可以繼續下去,「講到你想講嘅嘢,又可以喺呢個空間入面生存」。除了藝術,他承認現在還有多一層創意的需要。與其停手不再做作品,他卻覺得仍可探索生存方法:

「大家都試吓先囉,你又試,我又試。有時,白色恐怖存在,可能只係諗多咗。」

蕭偉恒鼓勵同業一同嘗試以「聰明的方法」繼續創作。
(攝:Oiyan)

蕭偉恒鼓勵同業一同嘗試以「聰明的方法」繼續創作。
(攝:Oiyan)

「不合理的行為 - 蕭偉恒個展」

日期:即日起至 2021 年 5 月 8 日
時間:09:00 - 20:30(一至五)09:00 - 18:00(六)
地點:灣仔香港歌德學院

 

文/黎家怡
攝/Oiy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