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素材來源:高家揚水墨裝置作品《棱角》(2020)

展覽《本來無一墨》後記 — 優雅的憤怒

英國藝術史學家恩斯特·宮布利希(E. H. Gombrich)在《藝術的故事》(The Story of Art)裏,形容中國藝術家的學習模式為:「他們甚至以一種怪異的冥想與集中的方式,來學習他們的藝術;透過臨摹大師的作品而非大自然本身,來獲得『如何繪畫松樹』、『如何繪畫石頭』及『如何繪畫雲層』的技能。」中國美術在西方社會中,帶有禪意的刻板印象一直揮之不去──他們總是認為中國藝術就是不慍不火的。中國當代藝術是一種優雅的憤怒,透過儒雅的媒介展現叛逆的一面。由著名香港水墨畫家及建築師馮永基引領23位StudioRay水墨課程的學員,於藝穗會陳麗玲畫廊舉辦《本來無一墨》的聯展,呈現當代水墨在於媒介和手法上的多樣性。

優雅與憤怒

在《本來無一墨》的聯展中,以優雅的傳統水墨方式所繪製的作品有如又一山人的《微觀》、周巧兒的《靜觀・笑看人生》及雨燕女的《雲樹冥冥》,而以色彩呼應主題的作品則為史秀美的《洞》、黃斯齡的《人生之旅》及冰堂主人的《地天泰系列之吉祥止止 1-3》,兩種類別的作品都在各自畫面上,表達了具象與抽象之間的對比。然而在此次畫展中,真正做到代表現今社會的一種「優雅的憤怒」的兩幅作品是黎東耀的《自吻》與高家揚的《棱角》。

左:冰堂主人《地天泰系列之吉祥止止 1-3》(2021)、右:羅致勇《城市・印象》(2020)

兩指之間

在觀賞黎東耀的水墨紙本作品的時候,首先留意到的,不只是其中細膩而逼真的描繪,還有是當中難以辨認為哪一根手指的陰影部分。右方的手指可以確定為拇指,但是我們只能夠從指頭的弧度而猜測左方的部分。指紋與指紋之間的接觸,猶像手指撥動琴弦的瞬間;每一次的顫動都會讓從毛孔冒出的汗珠結合,連成一道充沛於指紋的軌道間的汗斑。

左:黎東耀《自吻》(2020)、右:史秀美《洞》(2020)

《自吻》中的一種赤裸而壓迫的畫面,宛若小時候的手指擂台遊戲。雙方先把對方除了拇指以外的手指扣緊,再讓自己的拇指正面按壓在對方的拇指上作準備。在遊戲開始的時候,雙方的拇指就會左右閃避,嘗試讓對方的拇指按壓在自己之下,超過三秒後而勝出。現在頻繁使用電話而讓拇指變得靈活的我們,卻早已放棄了這一個競爭遊戲了。當我們與對方的手觸碰的時候,也就只可以是十指緊扣了。我們可否成為畫作裏兩指之間的印章,在壓迫之間悠然地呼吸著?

披著鹽粒的刺蝟

高家揚的裝置作品《棱角》為墨、鹽、水及絲綢的媒介所製作而成的,她研究「鹽」的原因是為著探索這一個「最平實」的媒介中,所蘊藏的一種「最真誠的人生方向」。她闡述到對於「鹽」的執著是啟發自多年前在香港發生的光怪陸離的「𡃁模」現象,而引起她開始尋找一些在日常中,看似平凡卻擁有內涵的物品作為研究。在《棱角》的畫面中,水墨與鹽所產生的化學作用,呈現出一個似是佈滿冰霜紋理的棱角。其中在棱角四周的斑點,彷彿是帶著方向性地在靠近主體。它可以是一個戰爭的場面,又可以是一個生命誕生的競賽。

左起:吳文偉《模糊在閃亮》(2020)、劉佳《枯木逢春、老樹新芽》(2020)、高家揚《棱角》(2020)、只野仁《打功夫⋯⋯嚕》

在裝置的燈箱下方,顯露著一束放置在地上的電線,巧合地呼應著水墨裝置中匍匐而列的圖像。電線與裝置的存在就像是兩隻靠在一起取暖的刺蝟一般;當水墨裝置裏的刺蝟嘗試接近電線的時候,前者身上的刺就會把後者的外層剖開,然後觸碰到電線內的電流。這一種的相處模式,或許比叔本華在《附錄與補遺》(Parerga and Paralipomena)裏所提出的「刺蝟困境」(Hedgehog's Dilemma)更為讓人畏懼。

不慍不火與優雅的憤怒

本來是溫馴的人們被社會的硬刺所壓迫了以後,他們才不得已展露自己的防衛──那是一種優雅的憤怒。當代的中國水墨不再只是擁有優雅的一面,它還可以有著憤怒的情緒蘊涵於其中。當挾持在雙指之間的鹽粒墜落到水裏的一刻,它再也不只是有著溶解的權利。不慍不火已經成為了過去,優雅的憤怒就是我們的現在。

 

《本來無一墨》

日期:2021年5月28日– 31日 | 11:00 - 19:00 、2021年6月1日 | 11:00 - 15:00
地點:中環下亞厘畢道2號藝穗會陳麗玲畫廊
http://www.hkfringeclub.com/zh/whatson/1690-本來無一墨.html    

 

參考文獻:

Gombrich, E. H. (1951). The Story of Art. (4th ed., p. 106). London: Phaidon Press.

Schopenhauer, A. (2015). Parerga and Paralipomena: Short Philosophical Essays, Volume 2. (E. F. J. Payne, Trans.) (2nd ed., pp. 651-652).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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