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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哈墓前的眼淚

2020/10/8 — 11:27

郎朗在德國萊比錫聖托馬斯教堂演奏《哥德堡變奏曲》
(圖片來源:環球唱片)

郎朗在德國萊比錫聖托馬斯教堂演奏《哥德堡變奏曲》
(圖片來源:環球唱片)

想來不少人聽到鋼琴家郎朗推出巴哈《哥德堡變奏曲》新唱片時,應會下意識地問一句「為什麼」。在人們的慣常印象中,這位三十八歲的中國知名鋼琴家技巧高超、演奏時情緒充沛,是詮釋晚期浪漫派作曲家如拉赫曼尼諾夫和普羅高菲夫等高難度作品的不二人選。至於巴哈,這位巴洛克時期作曲家及其作品的內斂深沉與理性嚴整,似乎與這位被暱稱為「郎總」、時常跨界嘗新的明星鋼琴家的形象與氣質相去甚遠。

「從十歲起,我已經開始練習《哥德堡變奏曲》,但一直不敢錄,覺得自己沒準備好。」不久前,郎朗在上海的家中接受我的視頻電話訪問。一向以自信樂觀形象示人的他,竟然在巴哈這部作品面前,用上「不敢」二字。

這種反常的態度,並非郎朗的故作謙虛,因為任憑再出色的鋼琴家,面對巴哈這部創作於二百多年前的傳世經典,都得小心謹慎。無他,只因這部作品彈成不難,要想彈好,則需要付出一生的心力。加拿大鋼琴家古爾德(Glenn Gould,1932-1982)擅長演奏貝多芬和布拉姆斯的作品,不過,讓他蜚聲世界成為傳奇的,卻是巴哈此曲。這位生性孤僻古怪的鋼琴家坐在特質的小椅子上,一邊演奏這些變奏曲一邊輕聲哼唱的畫面,應是眾多古典樂迷長久難忘的賞樂場景之一。這位加拿大人一生中數次灌錄此曲,最為人熟知的要屬1955年及1981年的兩個版本。後者與前者相比,慢了十三分鐘。有人說:這十多分鐘裡,有鋼琴家古爾德的畢生積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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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朗在巴哈墓前献上鮮花
(圖片來源:環球唱片)

郎朗在巴哈墓前献上鮮花
(圖片來源:環球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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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有趣的是,巴哈此曲並非在面世之初已被架上神壇。他如今兩部再著名不過的作品《哥德堡變奏曲》和《馬太受難曲》,在他去世之後均不免被遺忘的命運。《馬太受難曲》的重為人知,離不開浪漫主義作曲家孟德爾遜的努力推介,而《哥德堡變奏曲》再次回到公眾視野,則歸因於波蘭知名大鍵琴家蘭道芙絲卡在1931年灌錄的唱片。數十年間,這三十首變奏曲加上篇首篇末兩首詠歎調,成為演奏家及樂迷心目中常演常新的永恆經典。

我有時自問:為何喜歡《哥德堡變奏曲》?論技巧,它不如拉赫曼尼諾夫的鋼琴協奏曲那般炫目;論氛圍,它似也不及貝多芬那些宏闊的鋼琴奏鳴曲。旋律並沒有太多花巧,作曲家留在譜面上的標記也少,為什麼每每令到演奏者及聆聽者回味深思?我想,原因恰恰在於它的素樸與平實。巴哈當年創作此曲,用意在於治療一位伯爵的失眠,讓他能夠在和緩樂音中安然入睡。而這首堪稱「史上最偉大安眠曲」的作品,最觸動人心之處,不在於它的新奇與另類,而在於它的尋常。

郎朗跟我講起那些變奏曲背後的故事,一蔬一飯,尋常人事,大多是作曲家兩百多年前日常生活的生動寫照。他還提到今年三月在巴哈安葬地、德國萊比錫圣托馬斯教堂現場演奏這部作品的情形。起初,他壓力很大,彈到末段漸漸放鬆下來,一鬆,竟流下淚來。

誰能想到呢?惹哭郎朗的不是那些宏闊高昂的樂音,竟是這般素樸的旋律。看似尋常處,最是意難平。

(原文刊於《今日中國》雜誌,2020年10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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