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雲

朝雲

左膠

2020/7/16 - 17:44

《幻愛》沒有「蕩婦」,而是兩個受傷的人因相愛而得救贖

朝雲攝

朝雲攝

 

一、

儘管少數讀者知道筆者長得有點像劉俊謙,但這決非筆者撰文袒護《幻愛》的原因。真正原委請看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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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幻愛》上映之初票房一般,幸獲各方加持而後勁凌厲。

然而交譽雖至,不滿隨之,已有多篇文章批評《幻愛》(cutt.ly/dpl5EBvcutt.ly/MpzqRELcutt.ly/zpzqADl),認為電影「建基」或「成全」社會的「父權機制」和「厭女情結」,以李薇婷的批判最為詳盡。

最令批評者反感的,是男女主角交往後,意外碰到女主角葉嵐的一名前男友(這個中年男人其實是她的 uncle)。

有過眾多性侶伴的葉嵐自嫌「污糟」而自暴自棄,抗拒男主角李志樂安慰,並趕他離開寓所。

哪知李志樂獃獃坐在門外一夜,直至翌日葉嵐開門才驚覺他還在門外,李志樂立即對她說「我唔介意。」兩人相擁,感情更進一步。

批評者不滿以上情節,其實合理化傳統社會要求女性守貞的性別定型,男方「唔介意」女方的「污糟」更在鞏固由男性主導的「父權機制」。

然而筆者不認同上述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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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先讓吾人梳理《幻愛》的因緣。

男主角李志樂與母親相依為命,他的精神病隨母親離世而發作,兩者有直接的因果關係。媽媽是世上唯一理解與疼愛他的人,她的離世成為他人生最大的傷口,觸發病症以幻想來彌補遺憾:本來只有一面之緣的葉嵐*成為他幻想的女友「欣欣」。

(註:儘管兩人只有一面之緣,但男方早已得到女方的「定情信物」,為劇情埋下重要伏筆,詳後。)

當李志樂終於明瞭自己有精神病,「欣欣」只不過是一廂情願的幻覺,他淪為行屍走肉,「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詎料接受復康治療時竟重遇幻想的原型,心理輔導員葉嵐。

他的人生重燃希望,卻因自慚形穢而擔驚受怕。而葉嵐亦開始感受到他若即若的魅力而陷入曖昧(當然最重要的原因。。。咳咳。。。男主角係繼四大天王之後香港最靚仔嘅男人)。

兩人關係最重要的起步點,是李志樂一度病發,誤會葉嵐是欣欣而抱著她,省悟後因難堪而逃跑回家。

這一幕極其重要。本來葉嵐只是為了撰寫論文,難得地找到罕見病患而利用李志樂。但當她體會李志樂對「欣欣」的痴心,特別是上述一幕擁抱,葉嵐終於愛上了他。

因為一個精神病人幻想出來的愛,比她在塵世所得的愛更加真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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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古希臘哲學對「愛」有著名的區分:eros(情欲)和 philia(友愛)。eros 指涉激情與欲望,並且牽涉到性;而 philia 則泛指人與人之間的友誼。後者正正是哲學(philosophy)的詞根,所以哲學的意思是「愛智慧」。

亞里士多德解釋,由 eros 主導的愛不同於 philia:「愛情大部分是由情感所支配,為快樂所引誘。很快地相愛,很快地分手,往往朝不保夕。」

人各有出身而各有不同,但善良可為彼此找到共通。當雙方都懷抱善意,不出於自身考量而為對方著想,希望對方更好,才是真正的友愛。

亞里士多德感慨友愛得來不易:「只有大家都吃過鹹鹽,才能彼此相知。」(men cannot know each other till they have eaten salt toge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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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無獨有偶,同病相憐。葉嵐面對李志樂一樣自慚形穢,因為她也有自己的傷口。

葉嵐小時候遭母親虐待和嫌棄,也是受過心理治療的過來人,她一生從未感受過李志樂母親對孩子無條件的 philia。長大後的葉嵐仿傚母親不斷找男人,既欲彌補自己的遺憾,兼之向母親報復。

然而她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得到的只有 eros 而非她真正需要的 philia。本來李志樂是她又一個想追逐 eros 的獵物,她發動攻勢主動挑逗,卻遭毒毒的李志樂因害怕而推卻。

由於雙方居所或可眺望到對方的家,李志樂寧願回家和葉嵐玩中學生戀愛遊戲,一起開燈關燈確認雙方的位置並互相揮手。觀眾可見葉嵐真情流露的喜悅,是她與其他男人上床所未見。

登登登登!不知是筆者附會還是導演有心,情節背後有著奇妙的巧合。電影設定李志樂住在屯門友愛邨,葉嵐則住在一橋之隔的翠寧花園,所以兩人才能從居所遙望彼此*。

Philia 最常見的中譯便是「友愛」。

後來兩人的靈肉終於合一*,李志樂為葉嵐穿上衣服。葉嵐問為什麼,李志樂答「我驚您凍親。」可見李志樂不同於葉嵐其他男人,維繫兩人的是相知相許的 philia。

(註:雖然電影的設定是友愛邨,但申請過後獲批拍攝的地點其實是附近的湖畔樓。導演特意設定兩人住在一橋之隔的公屋和私樓,也暗示兩人的感情必須克服階級和地位的障礙。)

(註:床戲前有一個很好笑的梗,毒毒一定心領神會,但筆者不會披露請買飛睇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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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梳理好電影的前因後果,便是時候回應批判。

首先澄清女主角的身世。電影已巧妙運用對話和遭遇,逐步拼出葉嵐的全貌。她並非因為享受性愛而有眾多性伴侶,卻不幸成為社會偏見的受害者。

她的學術能力讓她清楚自己的病灶,是因為幼時的心理創傷令她不斷追逐 eros 來填補空虛。表面上的她看來是情不自禁;心底裡的她卻充滿自鄙自恨,所以她才會反覆鎅手。

想當然,社會對「蕩婦」的成見必令其自慚形穢百上加斤,但究非她的病因。與李志樂心心相印後,她便盡力與所有舊男友撇清關係,李志樂的 philia 才能治癒她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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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繼而澄清男主角的言行。在備受批評的劇情出現前,其實早有一幕伏線,透露葉嵐與前男友們剪不斷理還亂。當男女主角拍拖後在輕鐵旁的大排檔食飯(美樂花園的輕鐵站),葉嵐又收到前男友糾纏的電話並回絕。為了和李志樂廝守,她一心捐棄前塵。

筆者記不住李志樂在葉嵐面前說了什麼(無法只看一次就記住所有對白,祈諒),但從談吐可知李志樂的口氣毫不介意,只是擔心他們的糾纏會傷害到葉嵐。

大家都很清楚:當男女雙方開始交往,若對方能夠忍住不問你有幾多前度、前度是誰,你就可以立即向梵蒂岡申報,要求為對方封聖。歷史已告訴我們,能夠因此獲冊封的聖人是零。

因此從常理推斷,李志樂早知道葉嵐有前男友,所以他在上述一幕才不顯錯愕。

去到爭議情節,葉嵐向李志樂坦白最為幽暗的過去:為了向母親報復,她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已經勾引前述的 uncle 上床,從此不斷和男人發生性關係。這些不堪回首的回憶,令她回家後便不斷作嘔,可見她根本不享受性趣,而屬病態的耽溺。

電影沒有清楚交代那名 uncle 是葉嵐母親的男友,抑或真的是葉嵐近親。但無論何者都是她最深重的傷痕。

李志樂毫不見嫌的關懷,反而刺激葉嵐的自卑感,發脾氣趕他離開。李志樂坐在門外等了一晚,終於等到葉嵐出來,立即對她說:「我諗咗成晚,我真係唔介意。」

綜觀電影情節,吾人可理解男女主角(或者說導演)的對白,的確有意無意反映了社會「規訓」,無論男女都同受壓抑,一些偏見對女性尤不公平。

但另一方面,電影也沒有強化或合理化「多性伴侶=污糟」等社會偏見。通觀電影脈絡,男女雙方都沒有用高高在上的姿態原諒或寬恕對方。在電影的語境,「我真係唔介意」的意思其實是「我真係唔在乎」,而且想了一晚依然不變。

《幻愛》在筆者看來,在在強調愛比世俗目光更重要。李志樂接受葉嵐的傷痛;一如葉嵐接受李志樂的傷痛。雖然男女雙方都無可避免受囿於社會定見,難以擺脫心魔,自忖配不起對方。但愛卻推動兩人鼓起勇氣,嘗試排除萬難打破阻隔雙方的樊籬,包括傷痛過去、階級地位、社會定型。

儘管在批評者眼中,兩人克服的方式顯然不夠進步。但筆者看到的是兩人盡力克服的善意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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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周冠威導演與女主角蔡思韵,在映後問答都有回應批評。

周導說原來葉嵐在原版的劇本更加「暗黑」,也有更多性愛場面。但當周導起用蔡思韵後,她與周導切磋劇本,希望葉嵐的人設更加正面,周導遂為她改動劇本。

周導亦補充《幻愛》自 2006 年起搜集資料、訪問人物。葉嵐的人設背後有真實原型,最後她終於與過去和解,撫摸疤痕亦不再覺痛,現在的她是一名社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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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筆者披露一下自己背景。

尚未涉足紀實攝影前,筆者是一個在公屋長大,身份低微,喜愛攝影的藍領工人。

一天筆者與眾朋友食飯,一位攝影師朋友提早離席,他離去後同桌的女士便笑說他已非首次這樣避開付錢。

攝影窮三代,單反毀一生,筆者感同身受。女士語帶不屑的譏刺,對於筆者可謂刻骨銘心。從此便反覆提醒自己,做男人絕不能那麼 chaep,不能讓別人看不起。

在筆者自幼的成長環境,食飯由男人畀錢,和赴宴不能打包食物一樣天經地義;友儕隨口讚女人「靚」、「索」、「女神」亦屬習以為常,所以從不吝惜讚賞女性漂亮;而且盡力保護女性也是男人的「天職」。

以上意識早已淪肌浹髓,根深蒂固,無從擺脫得到。所以當筆者因紀實攝影而接觸民主運動,才震驚另一個世界完全不同。

筆者涉足民主運動後,行文風格陸續收到私下提醒和公開批評。他們有男有女,都是知識份子,告戒筆者不宜在訪問報道動輒讚揚女性外表;不應有意無意在言行流露要保護女士的大男人主義。

初時筆者大惑不解,有時甚至因傷及自尊而動怒,一度腹誹過他們是「政治正確」的「女權份子」。也許陰差陽錯,分道揚鑣,筆者就會成為網上常見拿女權作笑柄的右翼人士。

還好筆者天生隱忍,就算一時不解也不會立時發作。留待異日有長足信任,坦誠交流不同的出身際遇,筆者才漸漸明白無分男女都需要尊嚴和承認,就是不想讓別人看不起。

所以言者無心,聽者有意,一些男人自覺理所當然,甚至自以為關懷女性的言行,反過來會被女士理解為「靠樣搵食」、或者要受人照顧保護。

筆者究非女權份子,但在民主運動跌跌撞撞,開始懂得怎樣才是真正的尊重。遺憾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依然會偶爾犯錯而不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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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最後談回電影優劣。

近年香港電影往往聽不出有配樂可言,或者可以說請一位歌手唱主題曲而已。《幻愛》難得地讓筆者聽得出配樂,與情節絲絲入扣而相得益彰,甚至挑起久違的願望想聽 OST。

可是筆者很不習慣電影的鏡頭用太大光圈。近年不少電影的運鏡都廣告化,常採用大光圈的鏡頭,使電影有著人像照般的景深。看照片或可以接受;看電影卻令人眼倦。

筆者總覺得電影的縱深和照片不同,習慣了傳統電影的淺景深鏡頭。日系沒有問題,但散景不宜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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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結語:留下的懸念,永恆的思念

看過電影離開戲院,觀眾都留下懸念,究竟最後一幕疑幻疑真的重逢是假是真?

筆者在映後問答詢問周導,他當然不會吐實,說留待觀眾解讀,也沒有留下密碼待人發掘。

然而筆者始終相信有蛛絲馬跡可尋。請留意男女主角一早結緣的「定情信物」,再留意男女主角的衣著,讀者便能辨識哪一幕是是幻覺,哪一幕是真實。

第一段當然係白日夢。只不過夢雖然假,但友愛永遠是真的,因為我也吃過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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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荷蒙電影取景專家奇夫先生介紹《幻愛》在屯門何處取景,五中銘感。

PPS

看過《幻愛》一定唔會詫異點解男女主角戲假情真。當一個男人 / 女人有緣拍一齣(有床戲嘅)愛情片,而對手係劉俊謙和蔡思韵,就算係佛陀轉世、貞德再生,都一定會重入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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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亞里士多德《尼各馬科倫理學》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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