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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刺點 (Punctum) 到死亡與攝影的本質﹕Roland Barthes 論攝影:下集

2018/12/10 — 10:01

Roland Barthes 的Camera Lucida, 以半自傳抒情散文方式追尋撮影的本質。表面上看,這著作與一般的哲學論文完全不同。一般的哲學論文非常著重內容上觀點開展、概念組織的連貫性及統一性。但Camera Lucida結構十分鬆散,且以「我」第一身主觀陳述並時有抒發感情。然而,這並不是一本易讀的書。貌似抒情散文但內藏非常深奧的哲學:包括哲學思想方法、對攝影本質的演譯。在Camera Lucida內,整個著作以一個概念 刺點(Punctum) 貫穿。Punctum 是一個不斷微調、緩慢蛻變的「概念」。如果我們讀Deleuze and Guattari的What is Philosophy ,兩位哲學家所重新介定甚麼是「概念」的意涵,正好借用來掌握Punctum 在Camera Lucida中的「演出」及蛻變。據Deleuze and Guattari,概念再不是如帕拉圖那對經驗世界之雜亂紛陳千變萬化加以否定的「理型」,或「事物最根本的原型」,也不是我們在日常談及的「概念」,亦即在思想中事物的普遍一般表象,我們在某個歷史時空社會文化脈絡中,和同時代的人溝通⋯⋯⋯Deleuze and Guattari認為「概念」是有多重向度的,在不同的情況中,概念會在某特殊脈絡中𧩙生,同時在某情況/流程(event)一路在發展時,「同一」概念在不斷變化及蛻變,借用Bertetto對Deleuze and Guattari的解釋,那就是「不同原素所構成的不規則輪廓的知識層面上的共震(the intellective vibration of an irregular contour of different components)。如果我們在Camera Lucida 中,細心追索,將Punctum 的意義列出,我們就會明白,Deleuze and Guattari所指的那種非常流動的「概念」(concept)之意。

Roland Barthes 一開始,就設定以照片的畫面(人物也好,風景也好)是原本被拍攝的人或物的「真像」(例如現今流行的舊時香港照片,觀相者第一眼望去,就是「認出」這是彌敦道、這是灣仔⋯)正是人們對照片上的影像與被攝物的不用加以思索當下相認,亦即照片影像與被攝物有「切肉不離皮」般的特質。這種特質的確認是不需要用任何文化、知識去詮釋分析或概念介定其類型。故此Roland Barthes 說明要離開文化,站在原始的(primitive) 的方向去理解攝影。觀相片者在此「一看便認得」的情況下看任何照片(無論是新聞照片、藝術照片或家庭私人照片),除了受文化知識影響去理解照片的訊息、(美學上)的光暗顏色構圖等之外,也會被照片上的影像主觀上的私下的感觸:這就是Barthes 所言之Punctum 。細心看Barthes 的行文,我們會發覺他所描述的Punctum 首先是一種可比喻作身體感官受刺痛而出現傷口的感覺。照片的某個細節刺痛了我的意識感覺感情,由此,我好像醒一醒,開始觀看、感覺、留心細意觀察⋯更開始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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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rthes 離開放棄了「studium 」,對攝影不再以「理論」、「比較」、「分析」的進路去看相片。若我們細讀Camera Lucida, 我們會發覺Barthes 是一步一步微調並深化Punctum 的意思:

1. 某照片上某個細節,引起觀相片者的注目,如William Klein拍的Little Italy照片內一個小孩的爛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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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某照片上某個細節,引起觀相片者對某個環境的回憶, 如Kertesz 拍的The Violinist’s Tune 勾起Barthes早年某段旅程所走過的泥濘路。

3. 某照片上某個細節,引起觀相片者對某個人的某個細節的回憶。如Barthes 見到Van Der Zee的照片中見到一個黑人女性所帶的項錬跟他一個親戚所帶的項錬相似。在此,Barthes 說明Punctum 未必會在看照片當下會馬上出即,可能要看完照片之後,在觀相片者的思潮中迴盪一陣子,才會徐徐出現。

4. 某照片上某個細節,牽起觀相片者的睱思,帶動觀相片者的幻想,超離相片畫面。如Mapplethrpe拍的Young man with arm extended, Barthes 見到了相中人身體局部的影像,勾起了Barthes去想像照片中人物的整個身體,更欲想去「邂逅」相中人的整個存在、靈魂。

上述可見,在Camera Lucida 的第一部份,在公共照片里Punctum 所引發的,是近乎「情趣」的淺層記憶及暇想。Barthes到了第一部最後的一節(第24節),他認為這種軽鬆的Punctum 是不足夠掌握攝影的本質的。Barthes 説明他要「更深入潛進他自身去尋找攝影的本質」,即那可將攝影跟其他影像徹底分清楚的本質。為什麼找攝影的本質要投潛進更深入的自我?

Camera Lucida的第二部份,就馬上説及他在母親過世後在家中整理照片,於此,他再不如看公共照片那般輕鬆。Barthes與母親關係至深。對亡母的回憶極其悲傷。於此,他不再是隨便翻著照片而在不經意過程中讓相中某個細節(Punctum)刺痛。

在第二部份,Barthes是主動去找母親的照片,但不是一件易事,他想找那能充分顯現亡母的神蘊的一幅照片。於此,我們發覺,Barthes腦海中對母親的回憶,其動力就是要去找一個合符母親精神、神藴的(照片)形態,去譲亡母「從死里復活」。他最終找到一幅母親五歲時的照片。這幅照片內的母親作為一個兒童,完全脗合了她快要臨終前非常衰弱,就如一個小孩子一樣需要Barthes適心照顧的狀態與氣質。

於此,Barthes說找到了母親這幅照片,就近似顯靈一樣再現於Barthes眼前。這幅照片內的母親影像並不是一個代替品(即不是如古代中國迷信以生雞代替新郎拜堂),而是母親真真正正曾經的存在(Ça a été, that has been , 此曾在) 。

Barthes由此肯定指出攝影真正的本質:那就是在拍攝的當下,有光照在被拍攝的人身上,光從被攝的身體的部份折射,被攝影機攝進感光底片。即經此攝影的物理及化學程序,攝影機感光底片老老實實地吸(抓/咬)住當時當刻的投射於其上的光。

於此,亡者的照片對他/她至愛至親的人來說,照片不是遺物,而是被攝者血肉之軀在那拍攝當刻,直接從其被拍攝的身軀部分所散發出來的光。同時,觀看相片者(Barthes)與被攝者(母親)在生時無間的交往,觀看相片者可能從某幅相片感受到是被攝者的神蘊/精神/靈魂再現。Derrida 在the Deaths of Barthes中解釋「此曾在」,也認為當看已過世至愛的照片時,也以隂魂再現形容這個最特殊的經驗。

於此,還生存的Roland Barthes 在看相片那一刻見到了(已逝世的)母親的「曾經存在」,出現了非常複雜的時間向度的重疊:1. Barthes看相片的當下(alive here and now); 2.已過世/不存在的母親(past away)3.如同靈魂再現般照片上頑故光的影像的此曾在(that has been)——然而,Barthes 感到了攝影的本質上的極強度的災難性(catastrophe)。Barthes 說:「在我母親的童年照片面前,我自言自語説:她將會死⋯⋯我不期然感到震憟⋯⋯我已眼白白見著一個災難(已經)發生而無能為力⋯⋯」同時,Barthes感到(過去)所拍的照片同時指向那預期會來的將來,那就是Barthes 自身的死亡 (時間第四向度)。據Michael Fried說Barthes面對亡母的照片所顯現的複雜時間性,就是camera lucida第二部份所顯示的Punctum :攝影的Punctum 就是時間的極矛盾及強度的多向重疊。就是對那「此曾在」的本質(Noeme)撕裂性的強調,此曾在就是時間的最純綷的表象。

Roland Barthes 沉潛進自身個別的「愛與死亡」,去追尋自己的至深的感情,卻同時揭示了攝影的本質。Barthes 與母親相處一生,對母親臨終前最無間的照顧,因此產生了照顧母親如弱女的至深感受,因此在母親五歲的照片中感受到母親「回魂」。

Barthes 在這本書的開始,Barthes 說要離開文化,放下理性知識的分類分析的武器,原始地去讓攝影在思潮中自身的展開。攝影的本質:「此曾在」一旦現身,時間變得多向重疊,在感情纒綿念念難忘的人間,死亡就潛在某處陰魂不息般:原來亡靈真可顕靈。

Barthes 以Punctum 作為一個介定攝影的「概念,」,由開始借助和studium對立,離開那理性分析比較歸類的studium,在相片上隨意被動譲Punctum 刺痛而產生近乎情色暇思。然而,當思想「玩真」,深潛投進自身去尋取「本質」,主動追尋的Punctum,就漸漸浮現而瀰漫了整張照片,於是,至愛的身影浮現,於是,至愛的亡靈「借照還魂」,而你觀看照片雙瞳,竟就「越界」,竟是是招魂幡...

甚麼是照片?

甚麼是攝影?

因著攝影那赤裸裸然而鬼異的「此曾在」的非理性近乎瘋狂本質,Barthes說攝影不是藝術,因為藝術不可能是瘋狂的。唯有那「此曾在」被文化忘記,被文化馴服,被文化庸俗化,攝影才能變成藝術。

(原文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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