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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威尼斯雙年展到香港街頭運動:藝術與藝術策略之異同

2019/11/26 — 13:29

立場新聞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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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末之齋】

今年的威尼斯雙年展(Venice Biennale)已近尾聲,香港的抗爭運動也日漸消停,二者在時間跨度上相仿,對現實介入上都有所觸碰。由此出發,談談藝術與藝術策略在不同現場的呈現。

今年威尼斯雙年展被詬病最多的,無疑是那艘「沈船」(Barca Nostra),2015年從利比亞駛往義大利,途中沈沒地中海,700人喪生。死者大多來自非洲,難民、種族、貧富等政治議題,再次被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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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死者,無疑是該紀念的,但如何紀念?把沈船軀殼置身於此,供遊客拍照打卡?端著紅酒、寒暄奉承?如此關於消費與倫理的道德批判太多,不必再說。我想從藝術領域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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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上世紀行為藝術(Performance art)、行動藝術(Action art)的興起,「現場」一詞被頻繁運用,指藝術發生的現場。之後隨著藝術檔案、文獻等紀錄媒介出現在展廳中,又出現了「第一現場」、「第二現場」的區分:前者是指事件發生現場,後者是文獻呈現現場。無疑,雙年展上的這艘沈船屬於文獻、遺物的範疇。而面對文獻,觀者是難以溯洄到第一現場的,即使第一現場是死亡、戰爭、災難等如此殘酷,也毫不影響第二現場的娛樂社交氛圍。是的,誰說開幕式的本質不是推廣社交呢?

在這種兩個現場難以調和的語境下。我更傾向於把藝術與藝術策略分開來看。藝術策略是有用的,它可以改變現實,如推動一場運動。菲律賓國父扶西·黎剎(José Rizal),著有小說《別碰我》,啟發民眾,其後民族意識覺醒,1896年西班牙當局以煽動叛亂罪將他處死,兩年後菲律賓獨立。捷克樂隊宇宙塑膠人,1968年成立,嬉皮的旋律、個人主義的裝扮,擁有大量粉絲,包括哈維爾(Václav Havel),在他們歌聲感染下,民眾自我意識覺醒,反極權、反建制,經過二十年的民主化運動,1989年絲絨革命,哈維爾上台,捷克獨立。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


捷克樂隊宇宙塑膠人(The 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圖片來源於網路)

捷克樂隊宇宙塑膠人(The Plastic People of the Universe)(圖片來源於網路)

近年來,藝術介入作為手法的作品,層出不窮,直至在柏林雙年展、威尼斯雙年展、 惠特尼雙年展等國際上頻頻露臉。但我認為,大部分作品只能算藝術策略而不是藝術。(藝術策略當然可以參展,但那是另一個議題。)如果熟悉宇宙塑膠人的話,可能知道,他們的歌詞毫不關社運、革命等抗爭議題,更不會直接介入政治。但誰都不可否認,他們在推動捷克民主化運動中的巨大影響。這裏有個問題至關重要,就是直接改變與間接改變的問題。

如果說這艘沈船其目的是呼籲國際關注難民的藝術策略,那難民的迫切性、背後原因並沒呈現出來,甚至觀者都不知這艘船的來源。如果說這是藝術,那藝術家的功勞僅僅是收集?在政治議題成為普世價值的前提下,還簡單把佔領、災難現場的物件收集到展廳就有消費議題、政治正確的嫌疑。就像當叛逆成為資本主義的趣味時,還把小便池拿到展廳,不但不是反動,甚至是投資的保障。他們是安全的。是廉價的表演,矯情的叫囂,甚至是資本的同謀。如沙灘上的艾未未,拍賣場的班克斯(Banksy)。

9 月 13 日中秋夜,有市民在獅子山以雷射筆照亮山頭。

9 月 13 日中秋夜,有市民在獅子山以雷射筆照亮山頭。

香港抗爭運動中比它強的原因是,它是在第一現場中完成的,這裏的一切都是真實的。藝術策略在電光火石(香港政府最愛用的詞)中發生,它具備實實在在的激勵(如口號、標語),製造陌生讓政府無計可施(如唱聖詩、歌曲),製造新鮮的圖像(如連儂牆、人鏈)等。抗爭者們知道這是藝術策略,也止於藝術策略,並不必上升到藝術層面。在此,藝術策略與藝術分頭並行。

香港抗爭運動中的機場連儂牆及標語(圖片來源於網絡)

香港抗爭運動中的機場連儂牆及標語(圖片來源於網絡)

除了香港的反抗運動,歷史上作為藝術策略出現的例子也有,如國際情境主義(Internationale situationniste)、居伊·德波(Guy Debord)等人,電影《三塊廣告牌》(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等。具體方法可以通過美、顯眼的標語吸引媒體,可以通過人鏈、紅綠燈、機場敦克爾克製造富有想像力,或震憾的圖像,進而佔領各大媒體版面,以獲得全球輿論支持。這不是財力、權力、暴力爭取來的,而是靠想像力,靠藝術策略。

香港抗爭運動中的機場敦克爾克,私家車義載被困機場示威者(圖片來源於香港眾志)

香港抗爭運動中的機場敦克爾克,私家車義載被困機場示威者(圖片來源於香港眾志)

而藝術改變現實是間接的。我曾經多次說過,藝術是無用的,藝術的價值也在於無用。比如宇宙塑膠人感染文藝青年,扶西·黎剎啟發社運者,存在主義、新浪潮電影影響全球左派,但注意,是啟發不是革命,是感染不是造反。雖然作者都在抗爭第一線,但那和普通上街人無異,是數十萬分之一,是身體的力量,是人的力量,而不是藝術的力量。

藝術策略改變現實雖然立竿見影,但力量恰恰是侷限的,只能成一時之勇而不能永世。因為它的主體性建立在對方身上,比如對方惡我就想辦法使惡消解,對方無恥我就主動出擊。一切的策略建立在反抗、批判等基礎上,是惡而不是美,是消解、虛無而不是建構。

是的,藝術首先是美的,當然不是為資本服務的畫廊小清新那種美,是大美,是有神性、有真理、有靈魂、有感染力、想像力等超越人的更高維度的東西,而並不應因一點點有用就洋洋得意。而在這個層面上,在抗爭、介入、佔領等類作品中我沒有看到。所以我說它是藝術策略,不是藝術。

艾倫金斯堡帶「POT IS FUN」(大麻是有趣的)標語(圖片來源於網絡)

艾倫金斯堡帶「POT IS FUN」(大麻是有趣的)標語(圖片來源於網絡)

再回頭看新浪潮電影、鮑伯·狄倫(Bob Dylan)等樂隊、艾倫·金斯堡(Irwin Allen Ginsberg)等詩歌,他們的作品都是抽離的,但誰說不是反抗的呢?他們都是靠間接來改變社會。好的抗爭是建立在美的基礎上,真理、正義、良知這些都是美的範疇,進而感染人,而不是建立在批鬥的基礎上,讓人憤慨。只有美的,其主體性才在自身,且長久。所以再次借用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懟沙特(Jean-Paul Sartre)那句話,「相對於介入,我更關心節制。」

但在更大語境中,這是一個藝術與藝術策略同樣重要的時代。二者應該團結起來,抵抗資本與強權的合謀,抵抗虛無與偽飾。

原文刊於作者Med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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