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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維同出一轍 上海四重奏越見洗練

2018/12/8 — 16:01

上海四重奏
(圖片來源:香港演藝學院 Facebook)

上海四重奏
(圖片來源:香港演藝學院 Facebook)

已經很多年沒有欣賞上海四重奏的演出。第一次聽他們的時候已是1996年,之後大提琴手Nicholas Tzavaras接替前任成員,班底從此源至今天。今次能欣賞到他們的演奏會也只是在演出前幾天才偶然發現這場演出。而這次在較小型的音樂廳裡,能夠近距離地欣賞他們的演繹,真正體會了室樂演奏的本來面貌。

這場音樂會的曲目都不是熱門節目,而不同作品在風格上也分別頗大。但在陌生的旋律裡,經由他們四位合作出細緻的線條與相近的色彩,令音樂的動聽程度增加,首次於現場聆聽這些作品時已能令人即時習中精神,能夠細心欣賞樂曲本身的獨特風格。

英國近代作曲家布里奇(Frank Bridge)所寫的小品曲《Novelletten》,在場地乾結的音響中,第二小提琴蔣逸文在第一樂章把主題奏得豐厚而優美,對於第一小提琴李偉剛來說,輕飄的跨弦伴奏顯然相當不利於近距離聆聽的演出。不過,李偉剛在演奏抒情旋律時還是得心應手。四位在合奏的部份,在聲量控制與句子呼吸都很一致;在中段較激昂的段落,Tzavaras的大提琴演奏所帶動出的氣氛,其餘成員在回應時也能相應地作出接近的氛圍,而中提琴李宏剛在主題再現部份,與開首時第二小提琴的韻味也演繹得十分相近。整個樂章中,上海四重奏迅速地解決了音響的問題,並在互相模仿和襯托的交織下,塑造出動人的歌聲,把樂曲個性分明的段落,簡單地作交代。第二樂章的要求相對更高,當中包括了齊奏與獨立的個別演繹,四位在表現自我與融合一體的互出互入,演繹相當自如、充滿默契,把這個帶有諧謔風格的精巧樂章,表現得很有趣。在演繹上,兩個小提琴的齊整度與不著痕跡的互動,更是自然。經過了前兩個樂章的熱身後,上海四重奏在最後樂章的表現更從容,在合奏的部份更是出色與完美。整首樂曲裡,四位所表現出的優雅與瑰麗的田園風格、及融和度,無疑令這首雅緻的小品,更添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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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更令人眼界大開的,莫過於他們演繹中國當代著名作曲家周龍的《琴歌》(Song of the Ch’in)。在這首漂亮的意境作品中,上海四重奏要克服的並不是技巧的問題,當中經常出現的泛音、撥弦、近指板浮奏、與在高把位的如歌演奏,對他們來說都是簡單不過的事,但樂曲裡的中國音樂韻味、與曲中的靈魂---古琴格調,才是最重要的關鍵。李偉剛與蔣逸文在塑造一個平靜的背景上十分成功,讓Tzavaras與李宏剛在一開始的仿古琴片段,得以心平氣定地作演繹。中提琴與大提琴的呼吸、揉音、顫音與勾弦,在音樂節奏與重音的掌握,都極盡古琴音樂的沉實韻味;特別是李宏剛,他以中提琴仿效古琴頭重尾輕的音符色彩、與餘音延綿的歌唱方法時,確實非常巧妙。Tzavaras的抒情獨奏片段,在非常貼近中國音樂的抑揚頓挫感覺外,還能保持著古曲的平穩柔和氣息。

樂曲進入第二部時,各人的演奏更為精采。兩個小提琴在帶有中國風的現代演繹裡,琴音與節奏的控制,非常漂亮。最重要的主線落在大提琴上,Tzavaras的演繹確實非常道地。不能想像,以他身為在美國長大的西方人、一個演奏西洋樂器的演奏家,竟然可以演繹出古琴蒼勁的內在深度。雖然只是簡短而簡單的一個勾弦段落,他在掌握輕重指法按弦、與在指板上的揉弦方面,確實很有古琴演奏的韻味。他在掌握「淡」與「怒」的感覺、與勾弦聲音的拍動上,著實具有古琴演奏風格的水準,這是出乎意料的。中提琴與大提琴的二重奏樂句,兩位成員的對答亦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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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首作品都以清淡輕盈為主調,四位成員的合作亦非常和諧。兩位小提琴演繹中國風的框架背景優美,特別是第一小提琴的李偉剛,高音的主線都落在他手上,他在帶動整首作品的進行上也是功不可沒。雖說是西洋器樂曲,但在現場閉目之時,確真的感受到古琴演奏的風雅。相信上海四重奏的成功演繹,當中應該付出過相當大的研究與試驗,才能有這個驕人的成績。就當晚而言,他們的演出確實相當可貴。

下半場兩首作品均為耗體力的重量級樂曲,四位成員首先演奏了十年前他們為當代作曲大師彭德雷斯基(Krzysztof Penderecki)首演的《第三弦樂四重奏「未寫下的日記中的樹葉」》(Leaves of an Unwritten Diary)。這首作品充滿了極濃厚的管弦樂色彩,宏大的氣勢與史特拉汶斯基(Igor Stravinsky)的《春之祭》極為相似。在樂曲的三個部份中,李宏剛的中提琴演奏幾近成為獨奏的重要角色。他乾淨利落的技巧,與演奏小提琴一般的靈巧度非常相近,使人忘卻了這是來自較沉重的中提琴;而他所演繹的抒情樂段,音樂的憂鬱美亦非常感人。樂曲第一部份講求的重型節奏與色彩交錯,上海四重奏成員在處理音量、力度、與音樂表現的剛陽味方面都極統一,在緊湊的排山倒海式音樂進行段落,往往能塑造出仿如大型管弦樂曲的味道。中段溫柔的抒情片段,在情緒與樂器演奏色彩的演繹上,思維的表達相近,出色的默契令本來已具美感的旋律更顯優美。而在最後的部份,四位都有獨奏的主旋律演奏,各人的個性也隨著音樂的相異而顯露;Tzavaras有一段優雅轉激昂的大對比演繹,而蔣逸文在小提琴上的人工泛音亦完美而動人。整首作品的演繹對比強烈,成員互相呼應與襯托均非常出色。在這首現代樂曲裡,上海四重奏演繹出的如歌味道與豐富色彩,確實超乎了四件同一家族樂器的單一感覺。

音樂會最長的曲目,為貝多芬的《降B大調弦樂四重奏, 作品130與「大賦格」, 作品133》。演奏過三首不同風格的現代作品後,成員一落弓就能奏出了古典後期的典雅音色,而對於貝多芬較率直但貴氣的色彩,他們還是即時奏出了與剛才彭德雷斯基作品的不同色澤。在這首傳統講求整體和聲合作的四重奏裡,成員奏出的齊整度一流,卻不刻板;句子的餘音所帶出的古雅味道,特別是他們弓子離弦動作的幅度,對於營造恰當的色彩上顯得非常重要。李偉剛與蔣逸文的默契、共同進退的時差,更是合拍的令人目眩。不過,李偉剛在第二樂章開始顯出輕微疲態,拉弓的不順暢在發音上出了少許瑕疵,不過演繹依然絕美。

上海四重奏的優點,在簡單趣緻的第三樂章裡,充份表現出他們優雅而清純的樂思。在弓法運用的共識上,讓通透瑰麗的和聲色彩,在第四樂章的德國舞曲中表露無遺,特別是兩個小提琴的齊奏,更是高度合作的自然表現,成員們演繹舞蹈盪漾的飄逸感覺亦非常精采。在較幽怨的《短曲》樂章,成員的從容與憂鬱琴音,把貝多芬沉厚的柔情樂句,演繹得非常淒美。在主旋律上,李偉剛漂亮而帶有剛陽味的演奏,與第二小提琴蔣逸文低調溫婉的演繹,互補所長。

而在《大賦格》樂章,上海四重奏所演繹的豐厚色彩,依然把貝多芬高貴的格調展現。在這個樂章裡,對於聽眾來說,要追蹤聲部之間的線條著實不易,而且與前幾個樂章風格稍不協調,只能當作獨立的樂曲來欣賞。在第一個「中板」段落,他們和諧的和聲與優美樂句,在舒緩前後兩個複雜的對位樂段,成員以優雅的演繹,無疑令整個樂章較易於欣賞。對於這個困難的部份,筆者只能以上海四重奏符合貝多芬音樂風格、演奏漂亮、技巧線條乾淨為聆聽的基礎;對於複雜的樂句交織,自問還未有足夠的能力去作深入分析與理解!不過,如果成員們在音準與時間上出了亂子,不協和的聲音與前後參差的混亂,必然無所遁形。不過,整首完整的《第十三號弦樂四重奏》,上海四重奏所演繹出貝多芬音樂剛柔並重之美,確實是極為傳統而優美。

不過,在演繹過激烈的《大賦格》後,他們意猶未盡地加奏貝多芬《F大調第十六弦樂四重奏》的第二樂章「甚緩板」,情緒急速地立即寧靜下來,改變之突然,確實非常出色;特別是第一小提琴李偉剛,堅實而優美的揉音,在帶動主線條上,琴音個性堅強而委婉,盡顯高貴優雅的氣質與貝多芬式的孤清浪漫風格,而另外三位成員的底層線條演奏亦非常相近,各人的歌唱線條與和聲伴奏都非常融和。這個極美而哀怨的演繹,實在為音樂會帶來一個完美的結束。

多年來聽過上海四重奏幾次,他們一直以來在默契上都非常調和。縱使在音樂個性上,他們都頗不相同:李偉剛的剛陽美、蔣逸文的溫婉、李宏剛的豪邁、與Tzavaras的率直,但在極多的時間裡,他們卻可以把自己調節到跟身邊的幾位幾乎相同的模樣,卻又不會呆板不變通,令到合作達到一個極高的藝術境界。一直覺得弦樂四重奏要合作得好非常難,因為成員本身絕不能太有個性,這跟樂器的二重奏、鋼琴三重奏等等獨立性較強的型式很不一樣,如果四重奏能像小提琴的四根弦的音色,最高與最低弦較特出---即第一提琴與大提琴較出色,已是非常不錯。但上海四重奏四位成員的琴音與個性,卻可以隨時表現得非常平均、四位一體,但個別氣質與整齊度卻不減,可真的稀有難得。而且,他們瑰麗的演奏風格、完美的技巧、加上對掌握不同風格音樂的靈敏度與音樂修養,更是令他們的演奏類出同群的主因。闊別多年,這次更發覺他們的相像度更濃,實在巧妙,尤其是兩個小提琴,配合與仿效的效果,更是一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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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賞場次

日期: 2018年11月3日
地點: 香港演藝學院 - 演藝音樂廳
節目: 上海四重奏演奏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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