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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和她的故事》 :一場獻給生存意志的祭典

2019/12/13 — 15:23

Photo Credit: Sam Tang鄧灝威

Photo Credit: Sam Tang鄧灝威

【文﹕阿珍】

以下是筆者對陳庭軒,以及他把真實人生經歷掏出來創作的《我和我和她的故事》的個人解讀。《我和我和她的故事》涉及真實經歷,認識他和已離世的她的人難免對這個創作有個人的判斷和想法。文章嘗試為對創作不安、好奇、困惑的讀者提供一個切入點觀看事情;觀眾亦可以在演出過後重新閱讀文章,從認同或批判中或可認清這一段劇場經歷是什麼。

一年前的七月,陳庭軒的伴侶自殺,沒有留下片言隻語就離開他的世界。在她離開之後,沉溺過去只是虛妄,盼望與她建立的將來亦已破滅,他只剩下當下。在當下裡,他聽到很多對他和她的種種判斷,他批判外來的聲音,同時亦批判自己,周而復始,讓他無法再相信自己能夠判斷是非對錯。

但人必須有能力判斷,人每一個行為意識也在判斷;沒有能力判斷的人自己是甚麼也無法確認,連求生還是求死也沒法選擇。《我和我和她的故事》的創作源自一份生存意志。在陳庭軒要生存下去不得不改變那一個當下。於是他找了他信任的編劇郭永康,像嘔吐一樣把自己的生命—無論是快樂或痛苦,瑣碎或關鍵的事情,以至和她的關係統統向他傾倒出來。編劇選擇不把陳庭軒和「她」的經歷以因果時序從頭編寫,而是將其中的思緒逐片串連起來,裡面有自述,有感想,有事件重演,一層一層結合,像一首劇場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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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裡,那些人事、那些對話也真實發生過,然而重述回憶並不能建構真實。重述時那些對話的語氣神情或已被改變,甚至記憶本身就已有錯誤;再說,即使有著同樣的名字和身份,回憶中的陳庭軒和今天在劇場內的陳庭軒亦已不盡相同。所以這個演出的吸引之處並不在於創作者本人演出自己的故事,而是創作人如何在劇場這一個空間中建構不同時空,透過郭永康寫的這首關於陳庭軒的詩重新想像自己生命,然後將想像分享給觀眾。

於是陳庭軒選擇將文本轉化成一場祭祀。祭祀是人和形而上的巨大能量溝通的一個過程。人們經過祭祀儀式,向他們所膜拜的力量許願、致敬。祭祀儀式會讓人聯想到宗教,但祭拜的對象也不一定是宗教上的神明。它可以是地主、亡靈、甚至是真理。《我和我和她的故事》祭的是生存意志,一股追求生命、彰顯生命的力量。人類生存在這世界上,本來就是卑微而渺小,但人的生命盛載的不只是自己,還有身邊每一個同行的人。人與人之間互相支撐,意志結合之下,便會成為一股強大的力量。創作人經歷過生命的這段幽冥深谷後,他,和他的同伴,以求生和求死的循環作為表演,為生存意志的偉大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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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將劇場化成一個祭祀場所,觀眾被邀請進入一個密閉的空間裡。演員像祭司一樣,利用各種地方習俗形容為具靈性的物料、樂器、聲響輔助,進行這一場儀式。他們以表演作媒介,帶領觀眾潛進「我」,這個名為陳庭軒的人的生命裡。表演者除了陳庭軒飾演的主體「我」,還有四名演員:袁巧穎、陳頴璇、羅小林、董仲勤。他們在表演上各有不同的特質,而這些特質結合則成了一股作用力,不斷不斷推使「我」的意識走向不同的地方。有時他們在「我」面前重述「我」和她的經歷,逼使「我」從陌生的角度中再看一次自己;有時他們成為「我」的支柱,完成「我」無法延續的話語。空間內觀眾座位和演出區域幾乎也連接成一體,讓演員和觀眾之間有更直接的聯繫,兩者共同感受呼吸,感受空氣的流動、溫度、演出的節奏。

Photo Credit: Sam Tang鄧灝威

Photo Credit: Sam Tang鄧灝威

絕大多數人人生也必須經歷失去,過程中或許會自我控訴、絕望、為自己的生存感到羞恥。然而社會主旋律推崇積極人生,消極負面的情緒不被鼓勵,自殺更像是禁忌。禁忌將人抑壓,卻也無從紓解人心的痛苦。這個演出因為她的離去而出現,但它延伸的內容不只於此。陳庭軒大聲地說出他的故事,在劇場中重新尋找自己;而觀眾在劇場遇上這個故事,直面禁忌,他們想到的,感受到的,可以是更廣闊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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