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所謂甜美,不過代糖 — 評《甜美生活》

2018/7/6 — 14:40

「我們保護你,我們恐嚇你。」

看完《甜美生活》後,我一直忘不了這句歌詞 —— 這也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最佳說明。

我們都是一罐Coke Zero,日常生活中的所謂甜美都是代糖。劇中的女兒住進高層海景單位,卻反而更接近天台的無線電波接收器,暴露在輻射之下。我知,我們都知道,所謂輻射致癌還未有確實的科學根據,代糖的致癌測試亦沒有去到科學實證的統計學要求去證明反應呈陽性抑或陰性。但永遠搖擺於確定與不確定之間的這種狀態,正是日常危機的運作機制,「The form conveyed is a felt dynamic form of unbounded activation germinal of determinate feeling— pure affect」。Brain Massumi說,在這個時代下,尚未發生的事情會進佔報紙的頭條,「尚未發生的事情,反而更加真實」。危機永遠在未來之中,又或者,未來永遠在危機之中。其實有甚麼差別?輻射作為危機的運作機制,正正像它自身一樣,我們無法看見,無法觀察。它彷彿不在這裡,也不在那裡,但是亦同時就在這裡,也在那裡。無所在,所以無所不在。

廣告

《甜美生活》的簡介說,它「在國家與資本壓制下導致『恐怖主義』被再三定義並成為常態的當代背景中,以平凡人的心事,向當下秩序發出最嘹亮的嘲笑。」恐怖主義成為了當代背景是甚麼意思?恐怖分子潛伏在城市之中,看見穆斯林人們便會緊張,看不見穆斯林則更加緊張,他們就像輻射一樣無所在又無所不在。但是當危機引爆,我們只會更懷疑恐襲會再次發生。巴黎常常有恐襲,不要去巴黎。危機永遠不能窮盡。所有的未來都被籠罩在危機的陰影下。

我們被警告恐怖分子四伏,但是真正恐怖的是,警告本身。「我們保護你,我們恐嚇你」。秩序設下邊界,替我們排除一切危機。《甜美生活》的開始設定在機場,國家的邊界,就是要走到秩序的核心。自從在公元前八千年,蘇美爾人築起第一道圍牆,人類便一直玩找不同的遊戲:我們是我們,而邊界外的他們就是必須要消滅的他們。一萬年來的文明進步,只不過令邊界更具侵略性。我們關注於如何劃界,如何定界,便漸漸忘記為何需要設界。它說,它會保護我們,但它為了合理化自身,同時必須恐嚇我們。與其說政府與恐怖分子互相對立,不如說他們彼此扶持。無形的恐怖襲擊對於邊界的唯一影響,是令它更加無遠弗屆。

廣告

#

劇中不時響起蓋章的聲音,「CHOP」,印章撞擊空氣粒子,粒子震盪而產生聲波,傳入每位觀眾的耳朵,聲音無所不在,就像邊界一樣。邊界在我們銀包中,a.k.a.,身份證。據說香港開埠後的一個世紀以來都沒有人口政策,在香港生活的人不需要有身份證。誰給了香港人第一張身份證?很有可能是日本皇軍,方便日本人管理人口。身份是我們最親密的邊界,一旦我們越過了身份,便會陷入危機之中,至少我們是如此被警告。於是我們繼續找不同,我是我,他是他。

劇中丈夫兒時夢見羅賓漢,對抗秩序的英雄,羅賓漢對他說,反抗者不要被秩序辨識,永遠處於匿名的狀態,他憤怒地遊走。然而,長大之後,丈夫卻成為了入境處職員,成為邊界的守衛者。這就是長大。他抑壓憤怒,並且宣稱憤怒是人類身體殘留的史前遺物。夫婦二人與其他乘客擠在因信號故障而停駛的列車上動彈不得,但是固態的邊界明顯容不下憤怒這種過於暴烈的情緒。要冷靜下來,他勸妻子,「拳頭揸緊,放鬆,揸緊,放鬆,揸緊,放鬆」,同一時間維持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吸氣呼氣。那些無以名狀卻又無比強烈的東西不但沒有消失,還隨著重複而不斷增強,直至爆發。「火燭啊!火燭啊!」乘客固定在原地,停駛的列車上只有火勢蔓延。

不要長大?拒絕成長是不是等於縱火?就此讓我們的憤怒蔓延到整個城市?難道尼祿就是羅賓漢?我懷疑。而在劇中,除了憤怒之外,微笑也許是另一個突破邊界的方法。母親跟女子說,「保持微笑」。母親想要完成女兒的心願,學習英語,於是帶她到咖啡廳,想找一位洋人、陌生人替女兒補習。在面對陌生人,所謂他者時,母親提醒女兒,「保持微笑」。保持微笑,不是要人天真而無視一切苦難,而是對陌生人釋出善意。學習對方的語言,即是起程前往對方的世界,而保持微笑便是不由任何國家簽發的免簽證護照。女子繼續學習更多更多的外語,繼續尋找還沒有學過的語言,她跟著外語app讀,「Fólk. Skilurðu fólkið」,「人們。你了解人們嗎?」

將母語說成外語一樣,是突破自身語言界限的唯一途徑。那麼將外語說成母語,像劇中女子一樣,也許是跨到他者的通道。女子因為意外滯留機場,她滯留在邊界上,像鋼線上的雜技演員,那意味著她預備好倒向任何一方,都沒有所謂。最後我離開牛棚時,心中無法解決的問題是,假如鋼線下有一方是充滿敵意的釘板,女子還能跳下去嗎?天真的她心中有沒有怨恨?我更加懷疑。

發表意見